靖康二年六月,仲夏的熱浪席捲中原大地,真定城內外,卻是一派森嚴氣象,絲毫不見夏日的慵懶閒適。
自姚政將王俊勾結西夏質子李仁孝的罪證呈報岳飛,岳飛六百里加急將密奏送往汴京後,真定大營便進入了加倍戒備的狀態。營中守軍日夜輪崗,斥候西散而出,緊盯北方金軍殘部動向,大營內外往來人員皆需核驗腰牌,嚴禁閒雜人等出入,連平日裡軍營周邊的市井小販,都被勒令暫避,整個真定城與大營被一股凝重的氛圍籠罩,草木皆兵。
宋帝趙桓接到岳飛密奏,龍顏大怒,當即下旨,令岳飛全權處置王俊、西夏質子李仁孝二人,無需回京候審,一切以邊境防務、軍紀整肅為重。同時命韓世忠從雲州抽調兵力,進駐真定以北,嚴防金軍趁機來犯,又令樞密院加急調配糧草軍械,增援河北宋軍,徹底築牢北方防線。
岳飛接旨後,依旨將王俊按軍法打入死牢,西夏質子李仁孝則被嚴加看管,加派重兵看守,徹底斷絕其與外界的一切聯絡,真定大營這場暗藏的風波,暫時被壓下,可軍營之中,並非就此風平浪靜,一股更大的暗流,正在底層將士之中悄然滋生,而掀起這股暗流的,正是岳飛麾下老將——傅慶。
傅慶早年便追隨岳飛征戰,身經百戰,作戰悍不畏死,數次在戰場上救下岳飛,立下赫赫戰功,在河北軍中頗有威望。可此人素來性格驕縱,自恃功高,目中無人,平日裡便時常違抗軍令,酗酒滋事,此前因縱兵擾民、剋扣軍餉,被岳飛依軍法杖責三十,降了俸祿,本就心生不滿,此後看著王貴、張憲、姚政等將領,一個個皆獲晉升,獨自己依舊停留在原職,心中積怨日益加深,整日鬱鬱寡歡,時常在營中飲酒發牢騷,對岳飛的不滿,早己寫在臉上,藏在心底。
靖康二年五月底,傅慶藉著出營巡查真定城防之機,暗中接觸了幾名金軍細作。這些細作乃是完顏宗弼派出,潛伏在真定周邊,一心想要打探宋軍佈防,尋機南下反撲。得知傅慶對岳飛心懷怨恨,金軍細作當即許以高官厚祿,承諾只要傅慶能獻出真定城,開啟北門引金軍入城,便封他為大金國鎮北將軍,賞良田千畝、金銀萬兩,執掌河北兵權。
一邊是大宋軍中不被重用、受軍法約束的憋屈,一邊是金國許諾的榮華富貴、滔天權勢,傅慶心中的貪念與怨恨徹底壓過了忠義,當即拍板,決意背叛大宋,叛投金軍。他與金軍細作暗中約定,於六月十五子夜,由他暗中串聯麾下親信兵士,開啟真定城北門,引金軍三千先鋒騎兵入城,裡應外合,一舉拿下真定這座河北重鎮,再順勢攻破整個河北宋軍防線,將整個河北之地獻給金國。
回到大營後,傅慶便開始暗中謀劃,利用自己往日的戰功與威望,私下聯絡麾下親信,以及同樣對岳飛軍紀不滿、心懷怨念的兵士,短短十餘日,竟串聯起三百餘人。這些兵士大多是跟著傅慶征戰多年的舊部,或是平日裡受過傅慶恩惠,或是同樣不滿軍紀嚴苛,被傅慶一番威逼利誘,紛紛答應參與叛亂,只待六月十五子夜,一同起事。
傅慶行事隱秘,每次聯絡親信,都選在深夜軍營角落、糧草營偏僻處,或是藉著飲酒作樂之機,低聲密謀,從不敢在明面上流露半分。他叮囑參與叛亂的兵士,行事低調,嚴守秘密,起事之前,不得向任何人洩露訊息,違者格殺勿論,一時間,營中無人察覺這場即將爆發的叛亂。
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傅慶萬萬沒想到,他串聯的三百餘名兵士中,有一名名叫陳二的普通士卒,自幼父母雙亡,流落街頭,是岳飛路過時將他救下,帶入軍營,教他武藝,給他溫飽,對他有著再造之恩。陳二生性忠厚,感念岳飛恩德,始終不願背叛,可迫於傅慶的威勢,不敢當場拒絕,心中一首良心不安,日夜煎熬,幾番掙扎過後,終究不願看著恩公岳飛被害,不願看著真定城數萬百姓再遭戰火屠戮。
六月十西日夜,夜色深沉,軍營中響起整齊的更鼓聲,巡夜士卒的腳步聲漸行漸遠,陳二趁著夜色掩護,避開傅慶親信的視線,偷偷溜出營帳,一路輾轉,找到了岳飛麾下副將王貴。
王貴身為岳飛左膀右臂,治軍嚴謹,平日裡負責軍營軍紀、士卒管控,住在大營內側的將校營帳。陳二找到王貴時,渾身顫抖,面色慘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哽咽著將傅慶暗中勾結金軍、密謀叛亂、約定六月十五子夜開啟真定城北門獻城的全部事情,一五一十盡數道出,最後連連磕頭:“王副將,嶽帥於我有再生之恩,我實在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被害,看著真定城陷落,求您速速稟報嶽帥,早做防備啊!”
王貴聞言,臉色驟變,渾身汗毛倒豎,當即一把扶起陳二,厲聲叮囑他不得再向任何人提及此事,隨後不敢有絲毫耽擱,披上外衣,快步朝著岳飛帥帳奔去,每一步都沉重無比。
此時的岳飛帥帳,依舊燈火通明。岳飛身著素色窄袖戎裝,未披甲冑,正坐在案前,藉著油燈的光亮,批閱軍務文書,案上堆放著各地軍情、糧草賬簿、邊防佈防圖,油燈燃盡,燈芯泛起黑煙,他都未曾察覺。帳外夜風呼嘯,吹得帳簾微微晃動,帳內燃著驅蚊的艾草,淡淡的艾草香瀰漫,與案上墨香交織在一起。
“嶽帥,大事不好!”
王貴掀開帳簾,快步走入,聲音急促,臉色凝重。
岳飛放下手中毛筆,抬頭看向王貴,見他神色慌張,心知必有大事發生,當即沉聲問道:“何事如此慌張?慢慢道來。”
王貴快步走到案前,壓低聲音,將陳二告密、傅慶勾結金軍、密謀叛亂獻城的事情,一字不差地稟報給岳飛,最後補充道:“嶽帥,陳二乃是忠厚之人,絕不敢謊報,傅慶素來心懷怨恨,此事十有八九是真,若不是陳二良心未泯,我軍明日必將大禍臨頭!”
岳飛聽完,周身瞬間迸發出凜冽的寒意,臉色鐵青,雙拳緊握,指節泛白,猛地拍案而起,案上文書被震得散落一地,眼中滿是震怒與痛心。
傅慶乃是追隨他多年的老將,一同出生入死,他素來惜其勇武,即便傅慶屢次觸犯軍紀,也只是從輕處置,一心想要感化他,從未想過,傅慶竟會因一己私怨,背叛家國,勾結金賊,妄圖獻出真定重鎮,置萬千將士、滿城百姓於險境!
震怒過後,岳飛迅速冷靜下來,他深知,此刻萬萬不可打草驚蛇,一旦訊息洩露,傅慶狗急跳牆,提前起事,或是倉皇逃跑,再想擒拿他,便難如登天,唯有將計就計,佈下天羅地網,才能一舉全殲金軍先鋒,擒拿叛將傅慶,保住真定城。
岳飛壓下心中的怒火與痛心,眼神變得無比銳利,當即揮手示意王貴靠近,低聲部署軍務,聲音沉穩,不帶一絲感情:“王貴,此事絕密,不得洩露半分,你即刻回去,挑選五千精銳重騎兵,悄悄埋伏在真定城北門內側街巷,待金軍入城、訊號響起,即刻殺出,截斷金軍退路;
姚政率三千鐵鷂營精銳,秘密移營至北門外圍山林隱蔽,負責阻擊金軍後續援軍,同時圍剿逃竄的金軍殘部;
董先、楊再興率銳箭營全部將士,攜帶強弓硬弩,埋伏在北門入城的必經通道兩側,待金軍進入伏擊圈,萬箭齊發,挫其銳氣;
張憲、徐慶留守大營中軍,穩住各部守軍,嚴防營中傅慶餘黨作亂,封鎖所有訊息,不許任何人隨意出入營帳,確保今夜部署,無人察覺!”
眾將分工明確,環環相扣,一張針對金軍與傅慶叛黨的天羅地網,悄然鋪開。王貴、姚政、董先、楊再興、張憲、徐慶等人,皆是神色凝重,領命之後,各自悄無聲息地離去,連夜調動兵馬,秘密部署,整個真定大營與城池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將士們全副武裝,嚴陣以待,只待子夜來臨。
傅慶對此全然不知,依舊在自己的營帳中,與幾名核心親信飲酒謀劃,帳內瀰漫著刺鼻的酒糟味,桌上擺著粗糲的麥餅、簡單的肉食,傅慶喝著苦澀的濁酒,面色通紅,眼中滿是對榮華富貴的貪婪,一遍遍叮囑親信,子夜時分,找準時機,換掉城門守衛,開啟真定城北門,迎接金軍入城。
他自以為謀劃天衣無縫,萬萬不會敗露,只等事成之後,便能在金國享盡榮華富貴,再也不用受岳飛軍紀約束,再也不用屈居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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