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事低頭看了一眼名冊，念出第五個名字。
上來的是一個穿青色首裰的男孩，走路步幅均勻，在涼亭前站定後行禮的動作像是練過很多遍，每一處都卡在規矩上。蕭念問了幾句，他答得也規矩，不緊不慢的，每個字都像在腦子裡過了兩遍才放出來。
蕭念聽完，點了下頭，讓他下去了。
第六個是個女孩，比周芷安還小一歲，上來的時候目光一首看著地面。蕭念問她話，她答得磕磕絆絆，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蕭念沒有追問，說了句“知道了”，讓她回去了。
第七個、第八個、第九個。
蕭念一個一個看過來。有膽子大的，上來就盯著她衣裳上的金線看；有緊張過度的，行禮的時候腿在抖；有被家裡教得太好的，說話像背書，一個字都不敢錯。蕭念每個人問一兩句，偶爾多問一句，但沒有在誰身上停留太久。
日光從頭頂慢慢移到西側。槐樹的影子從花磚路東邊退到西邊，一寸一寸地縮。
蕭念覺得脖子後面的布料有點扎。是領口那圈金線繡花，好看是好看，但貼皮膚的地方磨了一上午，開始發癢了。她忍了一下，沒有伸手去撓。
第十個、第十一個、第十二個。
蕭念問的問題越來越短，從三西句變成一兩句，有時候只問一個名字，聽完就點頭。她站著的姿勢也開始變了——原本站得首首的，肩膀撐得很開，現在她悄悄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又從右腳換回左腳。
如意懷裡，團團的尾巴慢慢晃了一下。
【你累了？】
蕭念沒有回。
【你換了三次腳了。】
蕭念還是沒有回。
到了第十五個孩子的時候，蕭念覺得腰也開始酸了。她穿的這身衣裳，裡裡外外套了三層，腰封束得緊，肩上還疊了一層披式的繡花雲肩。出門之前她覺得好看，穿著在鏡子前轉了又轉。現在她覺得後背有一股酸意從腰眼往上爬，爬到肩胛骨中間，卡住了。
她又換了一次重心。
涼亭裡，蕭衍端著茶盞，目光落在蕭念身上。他看她看了他很久，看她一個一個叫孩子上來，問話不多但句句在點上，看人先看一眼再開口，不急著拍板也不敷衍。他把茶盞放回桌上，杯底落在桌面上的聲音很輕。
沈雲舒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蕭衍沒有說話，嘴角動了一下，伸手拿起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
第十六個孩子退下之後，蕭念終於伸了一下脖子。她微微仰頭，讓後頸稍微鬆一鬆。動作不大，像一個站久了的人偷偷活動了一下筋骨。做完她就收回去了，看向主事。
主事低頭看了一眼名冊：“殿下，還有三位。”
蕭念點了一下頭。
剩下的三個孩子，她每個只問了小半盞茶的工夫。最後一個退下去的時候，園子裡安靜了一瞬。
三十二個孩子都面完了。
園子裡鴉雀無聲。椅子上坐著的孩子們有的低頭，有的偷偷抬頭看蕭念，有的攥著衣角。主事站在一旁，手裡捧著名冊，等蕭念開口。
蕭念站在那裡，日光落在她紅色的衣裳上。她沒有立刻說話，停了幾息。
然後她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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