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周宴過後，皇帝嘴角就沒落下來過。
早朝講完政事，末尾總要捎一句“朕的女兒會變戲法”。用膳時筷子夾著菜停在半空，忽然來這麼一句，差點把菜抖回盤子裡。批摺子批到一半，筆往硯臺上一擱，抬頭就找秦忠：“那顆金丹，刷地就出來了，朕親眼看見的。”秦忠立在旁邊，臉上那副笑紋釘了一整天，耳朵裡這些話一天翻來覆去灌進來兩三遍，每遍都一樣，連“刷地”那個字的重音都一模一樣。秦忠只點頭，喉嚨裡不蹦一個字。
蕭念全不放在心上。
她心裡只翻騰一件事——喝奶。更準地說，不喝奶。
這天下午，奶孃端著溫好的奶水推門進來。玉碗擱在黑漆托盤正中，碗壁上的蓮花紋被熱氣一燻，凝了一層細密的潮氣，亮晶晶的。奶孃臉上那副笑，嘴角往兩邊撐得滿滿的，脖頸的筋都繃著。但她端托盤的手指扣得很緊，指節泛白，指腹壓出幾道印子。
這已經是她手下走的第三個奶孃。前兩個喂不進去，當天就捲包袱出了宮門。她是第三個，再喂不進去，明早自己也該收拾東西。
“殿下，該用膳了。”
蕭念仰面躺在嬰兒床裡。眼睛先掃過奶碗，碗沿上一層奶皮微微顫著，又慢慢挪到奶孃臉上。然後她後腦勺一轉，面朝裡，整個背對著奶孃。小袍子的後領翻起一截，露出後頸上一顆小痣。
奶孃胸口提了一口氣，繞到嬰兒床另一邊，俯身把臉重新對正：“殿下，您就嘗一口，今兒的奶御膳房專門溫過，上面那層奶皮厚得能挑起來——”
蕭念又把臉轉回去。頸子擰得乾脆利落，像被彈簧彈了一下。
奶孃的聲調抖了，尾音往下墜：“殿下，奴婢求您了......您再不肯喝，奴婢就要被攆出去了......”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後半截碎在嘴裡面。
蕭唸的靈魂白眼翻到了後腦勺。
【又來了。前兩個唸的是一本詞兒。】
團團蜷在空間裡，尾巴搭在鼻尖上，一隻眼睜開條縫：【喝一口能怎麼了。】
【一股刷鍋水的味兒。混了奶腥子。】
【你又沒喝過刷鍋水。】
【我聞得出來。天庭燒火童子天天洗鍋，那味兒我熟了。】
奶孃聲音越放越大，調子越碎，最後幾個字拖著哭腔往外淌，像扯開了一匹溼布。
蕭念腦仁一跳一跳地脹。
她轉過頭。目光定在奶孃手裡那隻碗上。和田玉的，碗壁薄得透光，蓮瓣紋從碗底一層一層捲上去，皇帝找內務府匠人打了整整七天。
蕭念伸手。奶碗脫了奶孃的手，“啪”地砸在地上，碎成五六瓣，其中一瓣滾到桌腳根底下。奶水潑了一大攤，乳白色泛著一點油光，濺出幾滴飛到奶孃臉頰上，順著顴骨淌下來，拉出細長的水痕。奶孃整個人凍住了。旁邊兩個宮女也凍住了。一個手裡還攥著半塊擦巾，巾角滴著水。
蕭念看了看地上的碎片。然後抬起頭，目光從奶孃臉上移到宮女臉上，又移到門口探頭探腦的小太監臉上。那眼神乾乾淨淨，沒有嬰兒的迷糊，涼得像十二月井底的水，一眼望下去就見了底。底上一層薄冰。
意思人人看得懂：誰再端這玩意兒來，地上這些東西就是下場。
“太。太女殿下......”奶孃的手指攥緊了衣角，指節又白了一層。
一個宮女矮身蹲下去，伸手去夠碎片。
蕭念眉毛一擰，眼睛猛地瞪過去。宮女的手停在空中，指尖離碎片只差兩寸，卻像碰了塊燒紅的鐵，一寸也不敢再往前。她偏過頭，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殿下......奴婢拾掇一下......”
蕭念繼續瞪她。眼珠一瞬不瞬，瞳孔裡映著宮女縮回去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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