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的地方就在府衙的院子裡，從大堂門口看出去，一清二楚。
那百戶官是在戰場上廝殺了好幾年的老手，手上的功夫比正牌劊子手差不了多少。
絡腮鬍的慘叫聲從高亢到嘶啞，從嘶啞到斷斷續續的氣音，足足持續了一刻鐘。
最後一聲慘叫戛然而止，院子裡徹底安靜。
知府跪在堂下，身子抖得像篩糠，脖子縮在領子裡，連往院子裡看一眼的膽子都沒有。
朱元璋轉過身來，把目光落在知府身上。
“現在，該你了！”
“你身為一方知府，審案子就這麼兒戲？不問被告，不查證據，差役怎麼說你就怎麼判。你這個官，就是這麼當的？”
知府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才顫巍巍地抬起頭來。
他臉上那副方正之氣早沒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又怕又倔的表情。
“子，子曰，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這，這些市井之徒，皆為賤民，利口巧辯，滿嘴誑語。本、本官乃兩榜進士，飽讀聖賢之書，豈能與賤民當堂對質？此，此乃有辱斯文！子曰……”
“閉嘴！”
朱元璋暴喝一聲，往前逼了一步，拿手指著知府的鼻子。
“你張口子曰閉口子曰，那子有沒有曰過，你這種不問百姓疾苦，問案糊里糊塗，只聽一面之詞的糊塗官，咱該怎麼處置你！”
朱元璋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已經冷到了極點。可偏偏那冷到了極點的目光裡，還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奈。
這知府跟剛才那個絡腮鬍不是一路人。
絡腮鬍是貪，是壞，這種人絕對該殺！
可眼前這個知府，你說他貪吧。
他這書呆子做派，恐怕銀子送到眼前都不會伸手。
你說他壞吧，他也不是存心害人，只是讀書讀傻了，傻到覺得老百姓跟他不是一種人，甚至覺得坐在公案後頭背幾句聖賢書就是為民做主了。
可他這種昏官在地方上的破壞力，一點都不比貪官差。
貪官好歹知道自己在作惡，做賊心虛，多少還收斂著點。
而昏官卻覺得自己是在行聖人之道，理直氣壯地瞎判瞎斷，把老百姓的冤屈壓得死死的，還覺得自己挺有風骨。
也就是這種官，卡在刑律的BUG上。
朱元璋當年定下的那些剝皮楦草的狠規矩，對付貪官一拿一個準，可對付這種純粹糊塗的官，愣是找不出對應的處置辦法。
知府被朱元璋逼到牆角，知道自己今天不說出個名堂來，下場絕不會比院子裡那個好多少。
情急之下，把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抓了出來。
“子曰，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本官，本官乃朝廷命官，一方牧守，縱有過失，亦當由朝廷部議，豈能當堂用刑！此，此舉不合禮制！有悖聖人之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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