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蒙童入道寅時三刻，府裡的鐘聲響了。
那鐘聲不疾不徐，從內院深處傳來，沉甸甸地壓在夜色未盡的天幕下，又一點點散入廊簷與窗欞之間。
床上的小人睜開眼，帳頂的承塵花紋還看不大清，天色太早了，只透過紗窗迎來一抹青灰色的光，像硯臺裡化開的一點淡墨。
躺了片刻，沒有急著起身，任由意識在睡意與清醒的交界處漂浮。
聽見窗外有風拂過竹梢的細響，間或一兩聲蟲鳴，愈發襯得這黎明前的侯府幽深而寧靜。
等到四肢百骸徹底從睡意中掙出來，我才掀開被子，緩緩坐起。
門外值夜的小廝耳力極好，聽到動靜便趕忙招呼下人。
不多時，腳步聲來回響動，丫鬟嬤嬤們輕推房門，端著銅盆。銅鏡。帕子和今日要穿的衣物魚貫而入。
她們動作嫻熟而安靜，腳下幾乎無聲，只有衣裳窸窣和銅器偶爾輕碰的細響，像一首訓練有素的序曲。
張媽媽走在最前，伸手撩開帳子。隨著這一掀，窗外那抹微光終於毫無遮攔地湧了進來，落在床邊閉目端坐的身影上。那身影緩緩張開了雙目。
只見眉如遠山，目若朗星。雖然才十二歲，那張臉也還沒有完全長開，下頜的線條尚帶著孩童的圓潤，可那一雙眼睛清透沉靜，彷彿盛著一汪深秋的潭水。
隨著張媽媽伺候穿好鞋襪，起身踱步端坐在銅鏡前，舉手投足之間，自有一種世家子弟的從容氣度，不浮躁，不張揚。連替他梳頭的丫鬟都不由得放輕了動作，生怕驚擾了這份安靜。
“張媽媽，母親那裡怎麼說？”
妘易聲音還帶著晨起的一點啞意，卻平而穩。
張媽媽手中梳髮未停，木齒從髮根緩緩梳至髮尾，每一梳都極有分寸。
她輕聲應道：“夫人叮囑少爺，行完早膳，前往觀道居。”
“嗯。”
張媽媽知道自家少爺自小性子清冷，聽到這簡簡單單一個字的回答也見怪不怪。
她手下未停，將一綹散落的鬢髮抿到耳後，接著說道：“不過，任姨娘囑咐奴婢，讓少爺不要緊張，盡力即可，縱事不成亦無妨。”
聽到張媽媽的話，輕笑一聲：“孃親倒是看得開。”
這句話說得輕，語氣不悲不喜。張媽媽沒有回話，這不是自己能參與的事情。
她隨手從旁邊丫鬟盤中拿起束冠，指尖靈巧地將髮髻攏好，又仔細調整了束冠的角度，不鬆不緊，恰到好處。退後半步看了看，微微點頭。
“少爺該換衣了。”
抖開那件月白色的道袍。料子是府裡新制的雲羅緞，日光穿過窗紙照上來，緞面泛起一層薄薄的珠光，像月色凝在了衣料裡。
張開雙臂，由著她將袍子套上身。張媽媽彎下腰，仔仔細細替我係腰間的絲絛，手指翻飛間打了個工整的如意結。
綠珠在一旁幫著翻好衣領，又扯了扯袖口，讓袍服自上而下垂得筆挺。
退後一步端詳了片刻，綠珠笑道：“少爺穿這色好看。”
妘易低頭看了一眼，袍子裁得合身，月白色襯得膚色更白了幾分，倒顯得眉目越發清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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