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根傳》第16章 縣城生存 碼頭搬貨(2)

作者:大哥愛寫作·1個月前

苦根看了看那些麻袋,每一袋都比他大,看著得有好幾十斤重。他彎腰抓住一個麻袋的角,使勁往上一提,麻袋紋絲不動,像焊在地上了一樣。

他不死心,換了個姿勢,蹲下來,兩隻手抱住麻袋,用全身的力氣往上提。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了,嘴裡不由自主地“嗯——”了一聲,像拉屎拉不出來的那種聲音。

麻袋動了,離地不到一寸。

他一使勁,把麻袋扛上了肩膀。

麻袋壓在身上,像一座小山壓下來,他的腿在打顫,膝蓋彎了,整個人矮了一截。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得又慢又晃,像一隻剛學走路的鴨子,東倒西歪的。走了十幾步,麻袋從肩膀上滑下來了,他趕緊用頭頂住,頂了兩下沒頂住,麻袋掉在地上,砸起一蓬灰,灰撲撲的,嗆了他一鼻子。

他蹲在地上喘氣,喘了好一會兒,才把麻袋重新扛起來。

就這樣,一趟一趟地搬。搬一趟歇一會兒,歇一會兒搬一趟。搬了十幾趟,肩膀磨破了,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拿烙鐵燙了一下。他把衣領翻開看了看,肩膀上紅了一大片,皮磨破了,露著粉色的肉,血絲一絲一絲的,慢慢滲出來,和衣服粘在一起,衣服一碰就疼,疼得鑽心。

他沒吭聲,繼續搬。

太陽落山的時候,所有的麻袋都搬完了。老孫走過來,看了看,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摸出兩個銅板,丟給苦根。

“明兒還來不來?”

“來。”苦根把銅板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銅板上全是汗。

“行,明兒早點來。”

老孫轉身走了,駝著背,步子不快不慢的,草帽在腦袋上一晃一晃的。他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拖在地上,像一個巨大的怪獸,慢慢消失在了碼頭的貨物堆裡。

苦根攥著那兩個銅板,在碼頭邊上站了一會兒。河面上吹來的風又腥又冷,吹得他渾身發抖,可他不覺得冷。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銅板,兩個黃澄澄的小圓片,在他手掌心裡躺得老老實實的,上面的字他認不全,可他知道這是錢,是用他的力氣換來的錢。

他把銅板小心地塞進口袋最深處,拍了拍,確認不會掉出來。

這是他在縣城賺到的第一筆錢。

這一天,他在碼頭幹了一整天,搬了不知道多少袋糧食。晚上,他揣著那兩個銅板,去街邊的小攤上買了兩個窩頭,窩頭是玉米麵的,黃澄澄的,熱乎乎的,冒著白氣,他一口氣吃了兩個,吃得肚子鼓鼓的,打了好幾個嗝。

然後他回到那個門洞裡,躺下來,把口袋枕在腦袋底下,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那兩個銅板。銅板還在,他放心了。黑暗中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咧,露出兩排不太整齊的牙。

一天兩個銅板,夠買兩個窩頭,餓不死了。

他在心裡算了一筆賬,算來算去,得出的結論就是這兩個字——餓不死。餓不死了,比什麼都強。他從爹死了以後,最大的念想就是餓不死。不用吃飽,不用吃好,餓不死就行。

這個念想不大,可夠他撐著。他閉上眼睛,聽著衚衕裡的風聲,風聲嗚咽嗚咽的,像是有人在遠方唱歌,歌聲遠遠地傳過來,模模糊糊的,聽不清調子,可聽著聽著,人就困了。

他翻了個身,把口袋抱緊了一些,口袋裡頭還有半張餅和一小把乾麵條,是周叔給的和路上沒吃完的。餅已經硬得像石頭了,啃都啃不動;麵條也碎成了渣,一碰就斷,像一捧乾草。可他不捨得扔,這是好東西,關鍵時候能救命。

這個道理是陳老爹教他的——人在難處,一口吃的能頂一條命。

他從第二天起,每天天不亮就往碼頭跑,去了就給老孫幹活。老孫給他的活不重,主要是一些零碎的搬運,或者幫其他工人搭把手。老孫這人話不多,脾氣也不算好,動不動就罵人,可他罵人不太兇,罵完了就忘了,不像王劉氏那樣記仇。

“你他媽的能不能快點?”“這袋子放反了你瞎了?”“笨手笨腳的跟個娘們似的!”罵人的話翻來覆去就這幾句,罵得苦根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可老孫給錢痛快,從不拖欠。每天傍晚,活幹完了,老孫就丟給他兩個銅板,有時候活多了給三個,偶爾心情好了給四個,多出來的一兩個銅板老孫會多嘴說一句“今天干得不錯”,聲音不大,說得含含糊糊的,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苦根說的。苦根就當是誇他了,把那多出來的銅板握在手心裡,高興半天,像撿了個元寶似的。

在碼頭幹活的工人很多,幹什麼的都有。有扛包的,有裝卸的,有撐船的,有補網的。這些人大多不是什麼善茬,脾氣暴,嘴也臭,三句話不離髒字,動不動就推推搡搡的,像一群隨時會打架的野狗。

苦根在碼頭幹了半個月,跟大部分工人都沒說過話。他不敢說。他一個小孩子,在這些大人堆裡,不吭聲是最好的,吭聲了容易惹事,惹事了沒人幫他。他把自己縮成一小團,在人群裡鑽來鑽去,儘量不礙別人的事,儘量不讓別人注意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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