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根盯著棚頂的窟窿，窟窿已經被雪糊住了，白白的，透不進光，工棚裡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他在黑暗裡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眨了好幾下，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熱熱的，酸酸的，他沒讓它流出來。流出來也沒用，沒人看見，沒人會在乎，擦了跟沒擦一個樣。
第四天，六子來送飯的時候，苦根跟他說：“六子哥，你幫我買一副柺杖吧。”
六子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
“你要拐杖幹什麼？”
“我得出去了。張霸說了，碼頭上不要我了。”
“你腿還沒好，怎麼出去？你出去了住哪兒？吃什麼？”六子的聲音高了起來，高了一下又壓下去了，壓得低低的，像怕被人聽見，“你先在這兒養著，我去跟張頭兒說。”
“不用說了。說了也沒用。”苦根的聲音很平靜，像冬天結冰的河面，光滑的，平整的，看不出底下的水是深是淺，是急是緩，“我自己想辦法。”
六子把碗放在苦根旁邊，蹲下來，看著苦根的臉。
“你有什麼辦法？你一個小孩兒，腿瘸了，你告訴我你有什麼辦法？”
苦根沒回答。
六子看了他好一會兒，眼圈紅了。
“我明天去鎮上給你買。”
“謝謝六子哥。”
“謝什麼謝。”六子站起來，轉過身去，用袖子在臉上擦了一下，擦完就走了。簾子在身後晃了晃，風從簾子縫隙裡鑽進來，涼颼颼的。
第二天，六子拿來了一副柺杖。柺杖是木頭的，兩根，長短差不多，上頭橫著一根把手，用釘子釘著，釘得不太牢，握著的時候會晃。他把柺杖放在苦根面前，柺杖杵在地上，像兩根乾枯的樹枝，瘦瘦的，弱不禁風的。
苦根撐起身體，把柺杖夾在腋下，試著站起來。
腿剛一用力，疼得他差點又坐下去。他咬著牙，撐住柺杖，一點一點地把身體撐起來。先是用手撐，撐得胳膊直髮抖，腋窩磨得生疼。然後慢慢地把重心移到柺杖上，再慢慢地鬆開手，站直了。
他站在那兒，兩條胳膊撐著柺杖，一條腿懸著，不敢著地，另一條腿撐著全身的重量。他站在黑暗的工棚裡，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竹竿，搖搖欲墜，隨時都會倒。
“我能走了。”他說。
六子看著他，沒說話。
苦根撐著柺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先邁柺杖，再邁好腿。柺杖杵在地上，咚咚的，悶響。好腿跟上去，趿拉著，在地面上拖過去，沙沙的。柺杖和腿配合得不太協調，走一步頓一下，走一步頓一下，像一個壞了的鐘擺，擺一下停一下，擺得不利索，停得也不利索。
走到工棚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六子一眼。
“六子哥，這些天謝謝你。”
六子站在工棚裡頭，臉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你要去哪兒？”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苦根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外面的雪停了，天放晴了，陽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晃得人睜不開眼，眼睛像被針紮了一下，酸酸的，直想流淚。他閉了閉眼，適應了一會兒，才慢慢睜開。碼頭上的雪已經掃過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木板和泥土，雪堆在路邊，一堆一堆的，像一座座小小的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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