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的午飯吃得熱熱鬧鬧，酒足飯飽後，陸時珩、季老和書彥便起身禮貌告辭。
姜家人一路送到院門口，姜鯉倚在門框上揮揮手，姜大山醉醺醺地叮囑路上慢走。
陸時珩中午陪著喝了兩碗自家釀的糧食酒，燻得他臉微熱，周身透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微醺，步履依舊沉穩，只是眉眼間少了幾分冷硬，多了絲鬆弛。
三人慢悠悠走回家，季老躺在炕上歇息，陸時珩剛坐下喘口氣，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洪亮的呼喊，首首喊著他的名字。
陸時珩要坐下的身子微頓，起身快步走出屋。
只見院外站著身著綠色制服的郵遞員，腳踏車停在一旁，車把上掛著鼓鼓的郵包，手裡正捏著一封印著“加急”紅戳的電報。
“是陸時珩同志不？公社有你的加急電報，特意囑咐要親手交到你手上。”
陸時珩上前一步接過電報，指尖觸碰到硬實的外殼，能感受到裡面薄薄的紙張，他對著郵遞員點頭致謝：“麻煩你跑一趟了，辛苦了。”
“不麻煩不麻煩，那我先走了，我還得趕去下一個村呢。”郵遞員擺擺手，騎上腳踏車一溜煙兒走遠了。
陸時珩捏著電報反身進屋，隨手關上房門。
屋內安靜，只有季老翻身的輕微聲響，和與書彥交談的聲音，
陸時珩走到木桌旁，伸手拆開電報的封口，抽出裡面的紙張，目光落定在上面，短短一行大字，清晰有力：
己平反，兩日後來人接季老返京。
方才還縈繞在周身的微醺酒意，在看清這行字的剎那，如同被一盆水當頭澆下，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陸時珩的眼神變得銳利而鎮定，緊繃了無數個日夜的肩背微微一鬆，壓在心底許久的巨石，終於轟然落地。
他沒多耽擱，轉身走向季老身邊，將摺疊整齊的電報遞到老人上方，聲音低沉，卻難掩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和欣喜：“季老，您看看這個。”
季老疑惑地坐起身，伸手接過電報，渾濁的眼眸低垂看去。
不過一瞬，老人的雙眼瞪大，原本平和的面容瞬間湧上血色，枯瘦的手指緊緊抓住電報，整個身子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抬頭看了看陸時珩，眼裡閃過一絲茫然，又低頭看了看電報，積壓了許久的委屈與煎熬盡數爆發。
兩行滾燙的熱淚毫無徵兆地從眼角湧出來，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滑落。
他終於等到了！等到了平反的訊息，等到了洗脫一身莫須有罪名的這一天！
季老抬眼看向陸時珩，喉間激動地發出嗬嗬的聲響，嘴唇微微張開，想要說些什麼，卻被洶湧的哽咽堵得發不出完整的話語，只有無盡的酸楚與狂喜在胸腔翻騰。
陸時珩看著老人失態的模樣，心底亦是動容，他抬起手，不輕不重地拍了拍季老顫抖的肩膀，沒有多說什麼，只用這個動作，無聲的安慰著苦盡甘來的老人。
季老滾燙的淚水砸在電報上，暈開一小片溼痕，佝僂的脊背都挺首了不少。
從被冠上罪名，遠離京市的軍工研究所，被下放到這偏僻的農村，他從受人敬重的軍工專家，變成人人避之不及的“壞分子”。
他嚐遍了人情冷暖，看盡了世態炎涼，無數個夜晚，他都以為自己會埋骨於此，可今天，短短一行字，便將他所有的苦難都畫上了句點。
陸時珩站在一旁，執行任務以來，他看著老人在艱苦的環境裡依舊不肯放棄心中的堅守，如今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他打心底裡為老人高興。
“季老，都過去了，您終於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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