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老宅裡，陸曉棠回房間以後，客廳裡又只剩下李婉晴和陸國強兩個人。
窗外的天色己經暗了下來，院子裡樹的輪廓在暮色裡漸漸模糊，李婉晴望著窗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把目光收回來，聲音有些疲憊：“爸，曉棠雖然己經看清了宋望秋的真面目，但之前咱們商量好的事，我還是不打算改。”
陸國強拄著柺杖坐在沙發上，微微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這孩子從小被咱們保護得太好了。這次能看清宋望秋，是被人當面撕開了那層假面，她不得不在場、不得不看、不得不信。”
“可下次呢？”李婉晴的聲音很輕，卻沒有一絲猶豫，“如果她自己不成長起來，不鼓起勇氣邁出這座象牙塔，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那她永遠不會真正成熟。”
“以後再遇到李望秋、陳望秋，換一張臉、換一副口音，她還是會被那些虛假的溫柔和花言巧語誆騙，她需要離開這個環境，去一個能讓她真正獨立真正成長的地方。”
陸國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沉吟片刻後開口：“送走是必須的，但這地方得好好挑。”
“條件不能太好，周圍人對她太縱容太客氣，那就跟在老宅沒什麼兩樣，送出去也是白送；可也不能送一個完全人生地不熟、一個熟人都沒有的去處，她畢竟年紀還小，真出了什麼事，咱們鞭長莫及。”
兩個人同時陷入了思索。
李婉晴在腦子裡把孃家那邊的親戚挨個過了一遍，不行，她孃家那邊的親戚大多離得近的都在京市附近，離得遠的又太久沒走動，貿然把曉棠送過去，人家未必知道怎麼帶這孩子。
陸國強則在回憶自己那些老部下，跟著他上過戰場的那批人如今分散在全國各地，有的當了幹部，有的回了鄉，忠厚可靠的人不少，但適合託付一個半大姑娘的，還得仔細斟酌。
“我得寫信問一問，”陸國強把搪瓷缸子擱在茶几上，聲音沉穩，“先列出幾個人選，找跟了我大半輩子的老部下，人品信得過的。”
“但他們現在分佈得雜，我得一個一個寫信去問，看誰那邊方便接曉棠過去住一陣子。”
李婉晴點了點頭，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稍稍鬆了半寸，有老爺子親自把關，總比她一個人瞎琢磨強得多。
李婉晴坐在沙發上，愣在那裡很久，她其實剛剛心裡不是沒有閃過別的念頭。
當初決定要送走曉棠的時候，她第一個想到的地方，其實是姜家村。
她還記得上一次去姜家村的情景，那是替時珩上門提親的時候，她跟著老爺子一起去的。
那個黑省的小村莊比她想象中要美得多，青山連綿，一望無際的田野，村口的老槐樹遮天蔽日，民風淳樸得讓她這個在城裡住了大半輩子的人都覺得心裡踏實。
姜大山是個爽快人，陳英華是個熱心腸，小鯉的三個哥哥一個比一個實在，一家人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雖不富裕，卻很溫馨。
她當時想，要是能把曉棠送到姜家村去待一陣子，離開京市這繁華地，去那個淳樸安靜的村子裡沉澱沉澱，說不定對她是好事。
時珩當初當知青時蓋的房子還在，曉棠可以住在那兒，平時拜託親家母陳英華照看一二，親家公是大隊長，在村裡威望高，有什麼事都能及時照應，不怕曉棠吃虧。
可這個念頭只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就被她放棄了，她在心裡狠狠唾棄了有這個念頭的自己。
曉棠對小鯉做了什麼事？
從一開始就不恭敬、不尊重、不禮貌，在火車上罵她土包子，在接風宴上拉宋望秋來打她的臉，在家裡對她冷嘲熱諷，在家屬院裡被人當槍使，把她推進謠言的深淵……
樁樁件件，人家小鯉憑什麼？憑什麼被她這樣欺負完了之後，還要讓自己的爹孃替陸家照料這個麻煩精？
她知道，如果自己開口，親家公親家母也許不會拒絕，他們看在她是時珩母親的份上，看在小鯉的面子上，一定會答應。
可人家心裡能舒坦嗎？
憑什麼陸家的女兒欺負了人家的女兒，現在還要把女兒送到人家家裡去讓人家幫忙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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