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畫展這天天公作美,連陰了幾日的天徹底放晴,太陽從東邊的山脊後面爬上來,把整個安樂縣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沒有風,空氣裡帶著初春泥土解凍的氣息,混著街邊早點鋪子飄出來的炊煙,聞著讓人莫名地心安。
但顧塵的心不安。
他站在李府大門對面的一條巷口,背靠著牆。
他的手裡攥著一卷畫,正是周秀才那幅。
畫軸是竹製的,已經好幾年了,邊角磨得光滑發亮,竟被他攥得微微發燙。
周秀才站在他旁邊,他今天特意換了一身乾淨的靛藍直裰,畢竟是要推銷自己。
周秀才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顧塵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在微微發抖。
“周大哥,”顧塵壓低聲音,“別緊張。”
周秀才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下。
“我不緊張。”他說完手抖得更厲害了。
常悅趴在顧塵背上,從舊衣服的縫隙裡往外看。
李府今日大門敞開,門口鋪了紅氈,兩側各站著兩個家丁,腰間別著短棍。
家丁今天沒有帶刀,大概是為了不嚇著客人。
紅氈從門口一直鋪到裡面,看不見盡頭,像一條紅色的河流,把客人們引向李府的深處。
已經有客人陸續到了。
穿綢緞的商人,蓄長鬚的畫師,還有帶著丫鬟的夫人小姐,三五成群,說說笑笑地往裡走。
看門的人查驗請柬,但並不嚴格,大概是因為李府的宅子太大,守衛也太森嚴,沒人敢來搗亂。
常悅在顧塵耳邊說,“我們不在正門口進去,你看見那邊停轎子的地方了嗎?有些客人下了轎之後會在那裡寒暄幾句,那個穿藕荷色褙子的夫人,看見了嗎?”
顧塵的目光順著常悅的指引看過去。
轎子停放區一頂青布小轎剛剛落下,轎簾掀開,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夫人從裡面走出來。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頭上只戴了一支銀簪,打扮樸素,但氣質出眾,腰板挺直,步伐從容,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不諂媚也不高傲,像一株開在僻靜處的蘭花。
“那是誰?”顧塵低聲問。
“趙夫人。”常悅說,“孃家姓林,夫家是做綢緞生意的,她在安樂縣的名聲極好,不同於李大善人的那種好,人家做事不圖名,修橋鋪路,資助寒門學子,還收養孤兒,從來不張揚,做了好事也不讓人寫匾額。”
“人稱女君子。”
顧塵愣了一下,“你什麼時候打聽到的?”
“這兩天飄進李府的時候,順便聽來的。”常悅說,“李大善人辦書畫展,請了縣裡有頭有臉的人物,趙夫人在名單上,雖然她跟李大善人不是一路人,但面子上要過得去,不好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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