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變得很淺，每一下都要比上一回更費力一些，可胸腔裡那種悶了很久的鈍痛反而消散了。
他想起小時候被郎中斷言活不過十歲，想起父親望向他的那種複雜目光，想起母親在燈下縫衣裳、又回頭看他有沒有好好喝藥的樣子。
他以為自己會死在病榻上，會在某個漫長冬夜或者暮春的傍晚，被心疾拖進一片黑暗中。
他一首以為自己會是那樣死的。
可他沒有。
他是穿著父親的戰甲、握著劍在戰場上死的，以葉家男兒的方式，不曾辜負父親一首期盼他可以習武的期待。
而那封和離書是白紙黑字寫下的，他斟酌了很久的措辭，每一個字都打磨得妥帖而乾淨。
他想起了她的臉。
不是最後一面時那張帶著怒意和倔強的臉，而是更早以前——她坐在鞦韆上腳尖點地，蕩起來的時候裙襬在風裡微微飄著。
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肩頭，她笑著回頭看了他一眼，眉眼彎彎的像月牙。
葉限低下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掌心裡那道淺淺的劍繭，是她在蘇家院子裡教他練劍時留下的，當時磨的他很疼，跟蘇玉寧抱怨想讓她哄哄自己。
那些日子，陽光暖融融地鋪在青磚地上，她站在他身邊說“腕子放平”，他那時候覺得日子還很長。
她笑的那樣燦爛奪目、那麼的幸福。
想著想著葉限的嘴角就微微彎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可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那是一個尋常的午後，他沒有放在心上，可此刻他躺在血泊裡，暮色籠著他，他唯一能抓住的、最清晰的記憶，竟然是那個尋常的午後。
在那封信裡，他寫的是“婚約作罷，各自安好”。
他沒有說這封信是他流著眼淚寫的，沒有告訴她是想讓她恨他，好讓她在他離開後能更輕易地往前走。
他以為這樣是對的，他以為自己能承受她恨他。
此刻他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準備好，他還沒有來得及告訴她他其實一首想說的是“我想和你一首在一起共白首，執子之手 與子偕老”。
他想說的是院子裡的鞦韆他還會再做一架更好的，想說的是那把軟劍他早就發現她藏著了只是裝作不知道。
想說的是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大婚之時未能與妻結髮，是否是因為這個緣故導致了我與你這份情未能如願以償？
是我的錯。
葉限的手微微動了一下慢慢蜷了蜷，像是想抓住什麼，可什麼都沒有抓住。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氣音，像是想說什麼，卻沒有力氣發出完整的聲響。
他想叫她的名字，那個名字他己經叫過很多次了，在蘇家的院子裡、在侯府的廊下、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馬車裡、在那些她以為他己經睡著的時刻。
他想叫一聲“玉寧”，就像從前那樣叫她。
可他發不出聲音了。
他的視野開始變暗，暮色從邊緣一點一點地漫上來，像水滲進紙面，他最後看見的是那片被暮色染透的天空，他想，她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這封信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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