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汴京落了第一場霜。
明蘭早起推開窗,廊下的青磚地上覆了一層薄薄的白,院牆邊的梧桐葉己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的天色裡伸展著。她站了一會兒,風從領口灌進來,涼絲絲的,才轉身去洗漱。換了件月白色的素綾褙子,領口鑲著一圈灰白色的兔毛,對著鏡子照了照,往壽安堂去了。
老太太己經起了,正歪在炕上喝熱茶,看到她進來,放下茶盞:“明日是初一,該去廣濟寺上香了。”明蘭在炕沿上坐下:“祖母去嗎?”老太太說:“我不去了,天冷,懶得動。你替我去。”她頓了一下,“順便替你長柏哥哥求一支籤,看看他今年的官運。”明蘭應了一聲。
午飯後,明蘭在廊下遇到了長柏。他剛從外面回來,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霜,看到她放慢步子:“廷燁那邊來信了。他下月初到汴京述職,住在城外莊子上。他問,能不能讓蓉姐兒在盛家住幾日。”明蘭說:“蓉姐兒多大了?”長柏想了想:“大約三歲。”他把信收進袖子裡,“他說述職之後大約要在汴京待一段時日,看看能不能把兩個孩子安頓下來。”
“還有一件事。”長柏的聲音壓得低了一些,“朝中近來不太平。陛下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可儲君還沒有立。三王爺體弱,膝下無子。西王爺兗王和六王爺邕王都在爭,朝堂上己經分了派。連莊先生前幾日在課上都說,如今的策論題目越來越偏,處處繞著儲位打轉。”明蘭沒有接話。長柏又說:“廷燁這次回來,不只是述職。朝中暗流湧動,大約要變天了。”他說完沒有再往下說,像是那句話己經夠多了。
傍晚,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正歪在炕上看一本舊書,見她進來放下書:“長柏跟你說了?”明蘭在炕沿上坐下:“說了。”老太太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朝中的事,聽聽就行,不必多想。你一個姑娘家,那些事輪不到你操心。”她放下茶盞,“不過顧家那孩子回來,倒是件好事。他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在外面熬了這些年,如今終於走到這一步了。”明蘭點了點頭。
從壽安堂出來,明蘭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她想起前世——兗王和邕王相爭,榮妃為妹妹榮飛燕報仇,兗王舉兵逼宮,先帝在混亂中傳位趙宗全。顧廷燁在那場宮變中站了隊,賭贏了,才有了後來的從龍之功。她不知道這一世還會不會走到那一步,但她知道,朝堂上的暗流正在朝著同一個方向湧去。她又想起顧廷燁要回汴京述職了,蓉姐兒才三歲,還不知道汴京的冬天是什麼樣子。三歲的孩子,還什麼都不記得,不會記得前世那些清晨她掀開帳子叫“母親”的聲音,也不會記得明蘭教她寫字時她微微顫抖的手指。可明蘭記得。那些記憶隔了一輩子還在,像一枚被反覆翻動的書籤,每次翻到那一頁,她都忍不住多停一會兒。她不知道蓉姐兒回來之後會不會怕生,會不會不肯叫人,會不會半夜驚醒,但她想著,這一世她們都還來得及重新開始。
夜風從廊下穿過去,把最後幾片落葉捲起來又放下。她站了一會兒,合上窗,吹了燈,躺到床上,閉上了眼睛。
(第一百零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