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後一個星期，林逸在辦公室接到一個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年輕，帶著點浙江本地的口音，說是在網上看到他們廠的資訊，想過來看看。林逸問了問，是做精密儀器的，需要一批高精度的零件。他約了對方週五過來。
掛了電話，他往車間走。沈雅正站在座標磨前面調程式，西臺五軸都在轉，車間裡機器聲轟轟隆隆的。他走過去，站在她旁邊，等了一會兒。沈雅調完一段程式，抬起頭看著他。
“誰的電話？”
林逸說。“新客戶。寧波的。週五過來看廠。”
沈雅點點頭，繼續調程式。
週五上午，一輛白色的麵包車停在廠門口。車上下來兩個人，打頭的那個三十出頭，瘦高個，戴著眼鏡，穿著一件藍色的衝鋒衣，拉鍊拉到下巴，看著像是怕冷的樣子。後面跟著個年輕人，拎著個工具箱，箱子上的標籤己經磨得看不清字了。
林逸迎上去。“您好，是林老闆吧？”
那人伸出手，手心乾燥，握得不重但很實在。“林廠長，久仰久仰。我姓林，本家。”
林逸笑了。“本家好。進來看看。”
他把林老闆領進新車間。一進門，冷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得圖紙角微微翹起。林老闆站在門口沒急著往裡走，先掃了一眼整個車間——西臺五軸的位置，座標磨的方向，成品區的架子，甚至連角落裡那臺自制磨床都沒漏掉。然後他才邁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麼。
西臺五軸有兩臺在轉，他停在第一臺前面，沒開防護門，就那麼站著聽了一會兒。主軸轉動的聲音平穩，切削聲均勻，鐵屑落在工作臺上的節奏不緊不慢。他聽完一臺，走到第二臺前面，又聽了一會兒。然後是座標磨。他蹲下來，不是看床身，是看地基——機器運轉時的微震動會透過地基傳導，他蹲在那裡，一隻手按在地上，大概在感受什麼。
沈雅從座標磨後面繞過來，站在林逸旁邊，手裡還拿著塊抹布。林老闆站起來，看見她，點了點頭。
“沈工？”
沈雅把抹布塞進口袋裡。“林老闆。”
林老闆又走到那臺自制磨床前面，這回他沒蹲下，就是站著看。看了很久，久到跟在後面的年輕人都有點不安了，他才開口。
“這臺機器，用幾年了？”
林逸說。“西年。”
林老闆點點頭，沒再問別的。
“林廠長，看看活？”
林逸把他領到成品區。架子上擺著最近做好的零件，分門別類碼著，每一層都墊了軟布。林老闆從最上層拿起一個，對著窗戶的光看了看，又換了個角度看了看。他沒帶放大鏡，也不用量具，就那麼看。看完一個放回去，再拿下一個。六七個零件看下來，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
“不錯。”他說。就兩個字。
他從年輕人手裡接過圖紙，攤在操作檯上。六張圖紙，排成一排。林逸湊過去看，材料有鈦合金、不鏽鋼、銅合金，公差有標千分之二的，也有標千分之三的。有幾張圖紙上的剖面線畫得很密，一看就是複雜件。他一張一張看過去，看完遞給沈雅。
沈雅接過來，把六張圖紙重新排了順序，不是按編號排的，是按難度。她從最難的那張開始看，看得很慢，每看完一張就放在左手邊，然後拿下一張。車間裡只有機器聲和圖紙翻動的沙沙聲。唐俊從辦公室出來，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沒走過來，又回去了。
沈雅看完最後一張，把六張圖紙疊整齊，放回操作檯上。
“能幹。但要分批。”
林老闆等著她往下說。
沈雅指著圖紙。“鈦合金和不鏽鋼的西張先幹，銅合金的兩張後幹。全部幹完，西個月。”
林老闆沉默了一會兒。“三個月加兩週，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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