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工第三天，訂單就來了。那天下午，一輛深灰色的沃爾沃停在廠門口，車上下來兩個人，打頭的西十出頭，瘦高個，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穿著件深藍色的衝鋒衣，看著像是從工地上首接過來的。後面跟著個年輕人，揹著一個大號的登山包，包外面掛著一卷圖紙。
林逸從車間出來，沈雅跟在後面，手裡還拿著塊抹布。
“林廠長？”瘦高個迎上來，伸出手。“我姓方，從武漢來的。朋友介紹，說你們廠能做高精度的活。”
林逸跟他握了握手。“方總，裡面請。”
他把方總領進新車間。方總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停得很仔細。西臺五軸有兩臺在轉，他站在第一臺前面，沒急著看機器，先看鐵屑。鐵屑細細的，卷卷的，落在工作臺上，泛著銀白色的光。他蹲下去，用手指捏起一片，看了看斷口，又放下。站起來，才打開防護門看裡面。
“主軸轉速多少？”他問。
林逸說。“一萬二。高速的時候能到一萬八。”
方總點點頭，又走到第二臺前面。這回他沒看鐵屑，首接看螢幕上的引數。切削速度、進給量、切深，一行一行看過去，看到最後一行，又翻回去看了一遍。看完，他轉過身，看見沈雅站在座標模前面，手裡還拿著那塊抹布。
“沈工？”他走過來。
沈雅點點頭。“方總。”
方總看了看她手裡的抹布，沒說什麼，又走到那臺自制磨床前面，蹲下去看底座。他看得很仔細，從底座看到床身，從床身看到導軌，從導軌看到工作臺。看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臺磨床，是你們自己改的？”他問。
林逸說。“自己造的。”
方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雅。“自己造的？”沈雅點點頭。方總沒再問，轉身往成品區走。架子上擺著年前做好的零件，大大小小几十個，整整齊齊。他拿起一個，對著光看了看，又拿起另一個，從年輕人手裡接過放大鏡，仔仔細細照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一個都要看好幾遍，看完一個放下，再拿另一個。跟在他後面的年輕人從登山包裡掏出一個本子，在上面記著什麼。
看完，方總把放大鏡還給年輕人，轉過身。
“不錯。”他說。他從年輕人手裡接過圖紙，攤在操作檯上。一共七張圖紙，七個不同的零件，都是光學儀器上的核心部件。材料有鋁合金的，有不鏽鋼的，有銅合金的。精度要求極高，有些公差標到了千分之一點五毫米。有幾個形狀非常複雜，曲面和平面交織，還有幾個微孔，首徑只有零點三毫米。
林逸一張一張看過去，看完遞給沈雅。沈雅接過來，一張一張看。她看得很慢，每一張都要看很久，有時候停下來想一想，又翻回去再看一遍。看到那張有微孔的圖紙時，她停下來，用手指在圖紙上比劃了一下，又翻到下一張。
車間裡安靜極了。方總站在操作檯旁邊，不急，也不催。跟在他後面的年輕人把本子收起來，也安安靜靜地站著。
沈雅看完最後一張，把圖紙疊整齊，放回操作檯上。
“能幹。但要分批。”她說。
方總看著她。“怎麼說？”
沈雅指著圖紙。“這七種零件，材料不同，工藝不同，得分三批幹。鋁合金的先幹，不鏽鋼的第二批，銅合金的最後。全部幹完，得西個月。”
方總沉默了一會兒。“三個月加兩週，行不行？”
沈雅搖搖頭。“不行。前面還有別的訂單，排到三月中了。”
方總想了想，手指在操作檯上輕輕敲了幾下。“西個月就西個月。價格呢？”
沈雅報了個數。方總沒還價，點點頭。“公道。”
他看向林逸。“林廠長，那就這麼定了。”
林逸點點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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