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總那批貨發走之後，車間裡緊繃了一整個月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說松，也只是相對而言。五臺五軸照樣從早轉到晚，座標磨照樣沒停過，但那種“這批活要是幹砸了怎麼辦”的緊迫感消失了。陳師傅中午吃飯的時候多打了半份飯，老李在車間裡哼起了歌，小趙小錢他們幾個年輕的也敢開玩笑了。
沈雅難得在晚上七點半就回了宿舍。
林逸從車間出來的時候，看見她宿舍的燈亮著，窗簾沒拉，她坐在桌前，手裡拿著本書。不是專業書，封面花花綠綠的，看著像小說。他站了一會兒，沒打擾，轉身往回走。
第二天一早，他六點半到車間，沈雅己經在那兒了。她站在座標磨前面，正在調程式。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照得柔柔的。她今天換了件淺灰色的工裝，領口整整齊齊，頭髮扎得比平時低，垂在脖子後面。
“昨天那本書，好看嗎？”林逸走過去。
沈雅頭也沒回。“你看見了？”
林逸說。“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
沈雅說。“還行。就是隨便翻翻，解悶的。”
林逸站在她旁邊，看著螢幕上的程式碼。是一段新程式，比前幾天那些簡單一些，引數不多，標註卻很細。
“今天干什麼？”他問。
沈雅說。“深圳孫總那批的鈦合金件。高溫合金的葉片磨完了，接下來幹鈦合金的，把座標磨空出來，準備西安趙老師的鈹青銅件。”
林逸點點頭。“排得過來嗎？”
沈雅說。“能。就是唐俊得辛苦點，工時表要重新排。鈦合金的活五臺五軸同時開，半個月能幹完。鈹青銅的刀具下週到，到了就試。”
七點剛過，唐俊來了。他手裡拿著個本子，走到沈雅旁邊，把本子遞過去。“沈工，新的排期，您看看。”
沈雅接過來，一頁一頁翻。唐俊站在旁邊，有點緊張，手指不自覺地捻著本子的邊角。沈雅翻完，把本子還給他。“可以。把趙老師那批的鈹青銅件排在月底，刀具提前兩週訂。”
唐俊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下來，回辦公室了。蘇小婉跟在他後面，手裡拎著保溫桶，一進門就把保溫桶放在他桌上。“先吃飯。”唐俊說等會兒吃，蘇小婉不說話，就站在旁邊看著他，手插在口袋裡，腳尖輕輕點著地。唐俊被她看得沒辦法，嘆了口氣，開啟保溫桶，開始吃飯。蘇小婉這才滿意，轉身走了。
上午，林逸在車間裡轉了一圈。五臺五軸都在轉，聲音厚實，像一架大飛機停在跑道上，發動機一首沒關。小周盯著二號機，小吳盯著三號機，小孫盯著西號機，一號機和五號機由新來的兩個學徒盯著，沈雅在座標磨那邊，唐俊在辦公室算資料。一切都井井有條。
陳師傅從車床那邊走過來，遞給林逸一根菸。林逸接過，沒點，夾在耳朵上。
“小林，這廠現在越來越像樣了。”陳師傅說。
林逸說。“嗯。”
陳師傅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給自己點上，吸了一口。“我幹了一輩子，國營廠幹過，私人廠也幹過，從來沒見過哪個廠能像咱們這樣，五年時間從幾臺破機器幹到五臺五軸。你剛來那會兒，車間裡就那臺臺灣大立是好的，車床還是壞的。”
林逸沒說話。
陳師傅又說。“你是個有本事的人。沈工也是。你們倆，配合得好。一個管技術，一個管生產，從來不用商量，看一眼就知道對方要幹什麼。”
林逸看了他一眼。陳師傅笑了笑，掐了煙，沒再說什麼，回自己的車床前面去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食堂裡比平時安靜。天熱了，大家胃口都不好，吃幾口就放下筷子。劉老闆端著飯盒坐到林逸旁邊，扒了一口飯，嚼了好一會兒。
“小林，第五臺到了之後，效率提了多少？”
林逸說。“百分之二十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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