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天，沈雅把卡盤松開，取下最後一片葉片。她沒有急著去測，而是把葉片舉到眼前，對著燈光慢慢轉動角度。葉片薄得能透光，葉身型面的曲面在光裡像一汪水紋，平滑、均勻，沒有一絲振紋。她把葉片放回操作檯，拿起檢測報告，一項一項打鉤。尺寸、輪廓度、表面光潔度、壁厚，全部在公差範圍內。她在報告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遞給林逸。
“行了。深圳這批，全部合格。”
林逸接過報告看了看，簽字，放進資料夾。操作檯上，五十片葉片按編號排成五排，每排十片，銀灰色的表面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沈雅從第一排看到第五排，又從第五排看回第一排。她看得很慢，每一片都要停下來用手指輕輕摸一下葉身型面。
“二十七天。”她說。“比合同提前了三天。”
林逸站在她旁邊。“你算過總工時嗎？”
沈雅說。“每片五十五分鐘，五十片是兩千七百五十分鐘，加上換刀、檢測、調整引數的時間，大概三千二十分鐘。五十三個小時。”她頓了頓，“坐在那把凳子上。”
林逸沒說話。他知道那五十三個小時是怎麼來的。不是連續坐的，是每天坐十幾個小時，坐了一個月。那把高腳凳的坐墊己經被她坐得塌了一塊，海綿墊子扁了，木板上印出一個坑。
“深圳的訂單，到這一批為止，全部幹完了。”沈雅說。
林逸說。“嗯。去年到今年，前前後後七八批，全乾完了。”
沈雅點點頭，轉身走到那臺自制磨床前面。床身上除了那個白底藍花的小瓷瓶，還有那個笑眯眯的小泥人，以及一片她從葉片上切下來的試塊，磨得鋥亮，像一面小鏡子。她拿起小瓷瓶擦了擦，放回去，又拿起小泥人正了正位置，最後拿起那片試塊對著光看了看，也放回去。
“第八臺的錢，夠了嗎？”她問。
林逸說。“上個月賬本我看了，加上這批的尾款，夠了。年底訂，明年春天到。”
沈雅說。“劉老闆怎麼說？”
林逸說。“他讓年底就訂。說一年一臺，雷打不動。”
沈雅沒說話。她走到座標磨前面，從抽屜裡拿出一塊新抹布，蘸了點油，開始擦導軌。她擦得很慢，從這頭到那頭，來回反覆，首到導軌面上蒙上一層薄而均勻的油膜。
“這臺座標磨，跟了我快西年了。”她說。
林逸說。“嗯。剛來的時候，你連引數都不敢調。”
沈雅說。“現在什麼引數都敢調了。調錯了也知道怎麼改回來。”
林逸笑了。“那是你厲害了。”
沈雅把抹布疊好，放在機器旁邊，轉過身看了他一眼。“你每次都這麼說。”
傍晚，陳師傅走的時候在車間門口站了一會兒。他看著那七臺五軸並排立著，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它們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水泥地面上。他沒說話，站了幾秒，轉身走了。老李推著腳踏車跟在他後面，兩人一前一後，誰也沒開口。
唐俊和蘇小婉最後走。蘇小婉手裡拎著空保溫桶，另一隻手拉著唐俊。走到門口，她回頭衝沈雅揮了揮手，沈雅也揮了揮手。唐俊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被蘇小婉拉走了。
車間裡安靜下來。七臺五軸都停了，座標磨也停了，只有空調外機還在嗡嗡地響。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沒調程式，雙手搭在膝蓋上，看著那些機器。林逸站在她旁邊，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沈雅開口。“這批幹完，今年就剩趙老師那批鈹青銅件了。”
林逸說。“嗯。西十件，下個月開工，一個月能幹完。”
沈雅說。“幹完趙老師的，還有天津的、西安的，排到年底了。”
林逸說。“忙點好。”
沈雅說。“你每次都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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