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雨斷斷續續下了好幾天，第十一臺五軸到貨那天早上總算停了。貨車碾過溼漉漉的水泥路面停在廠門口，木箱上還掛著水珠。劉老闆坐在車間門內的椅子上，膝蓋上搭了條舊毛巾，隔著玻璃窗往外看。他今年六十三了，膝蓋一到陰天就疼，己經沒法像早幾年那樣站在雨裡大呼小叫。
林逸收了傘，跟叉車師傅打了個手勢。木箱落地時壓碎了一片積水，濺起的水星子打在旁邊人的褲腿上。沈雅從車間裡走出來，站到林逸旁邊，工裝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小臂。
“到了。”她說。
“十一年了。”林逸說。
安裝師傅還是那兩個昆明人，只是鬍子比去年密了些。他們動作比往年更麻利，拆箱、起釘、揭開防潮塑膠布，嶄新的五軸露出乳白色的床身，在陰天的光線裡顯得素淨。沈雅沒急著上前，等他們把木箱側板完全卸掉才走過去。她先摸床身，從主軸端摸到立柱，指腹感受表面的平整度，然後蹲下去看水平螺絲。西個螺絲頭都檢查了一遍，站起來。
“水平沒動，塞墊鐵吧。”
安裝師傅應聲動手，一人撬機器一角，一人往底下塞墊鐵。陳師傅揹著手站在人群前排，腳邊放著他的保溫杯，杯蓋擰開了冒著熱氣。“一年一臺，十一年了。”他像是在跟自己唸叨。老李在後面說，他上個月去溫州參加一個機械展，別人聽說他在這廠幹了快十年，都問他廠裡是不是有五軸。“我說十一臺，人家都不信。”老李說著笑起來。
小趙追問後來信沒信，老李說信了，因為他把手機裡拍的車間照片給人看了。小趙說要看看照片，老李把手機掏出來翻。小錢和小鄭也湊過去，螢幕上十一臺五軸並排，燈光下白晃晃一片。
唐俊沒湊這個熱鬧，他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拿著工時表，目光落在那臺新機器上。蘇小婉站他旁邊，手裡拎著保溫桶。她沒說話，只拉了拉他的袖口。唐俊側頭看她一眼，她笑了笑，他也笑了笑。
安裝師傅忙到下午三點多，最後一顆地腳螺栓擰緊，機器穩了。通電，主軸從八百轉慢慢升到八千轉，聲音平穩，跟旁邊十臺毫無二致。沈雅從料架上取下一塊特種合金試塊，這是北京秦總那批訂單用的材料，硬度高，導熱差，磨削時容易在表面留下振紋。她裝好試塊，調出提前編好的程式，按下了啟動鍵。
主軸高速旋轉，磨頭接觸工件的一瞬，切削液從三個方向同時噴出。鐵屑像細沙一樣灑落，聲音輕得像翻書頁。沈雅盯著螢幕上的座標，看著數字跳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但始終沒動。二十分鐘後程序跑完，她把試塊拿到三座標上測。
資料出來，全部合格。
“行了。”她說。聲音不大，但車間裡安靜，每個人都聽見了。
晚上劉老闆擺了十一桌。菜是鎮上飯店送來的，酒是他自己藏的，工人們喝得熱鬧。陳師傅端著一杯酒走到沈雅面前，說沈工我敬你，這麼多年的技術骨幹，廠裡離不開你。沈雅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說陳師傅客氣，車床那邊也離不開你。陳師傅眼眶有點紅，一口乾了。
劉老闆喝得最多，舌頭都大了，拉著林逸坐在角落裡說了半天。說來說去還是那些話：這輩子最對的事就是辦了這個廠，招了小林你。林逸聽著，給他續了杯茶，沒再勸酒。唐俊又被灌了兩杯，蘇小婉扶著他，給他擦了擦嘴角，他臉紅紅的，但眼睛還是亮的。
散席時快九點半。工人們陸續散了，陳師傅被老李攙著走了，小趙小錢他們幾個勾肩搭背地往宿舍方向去。唐俊和蘇小婉走得慢，蘇小婉一手扶著他，一手衝沈雅揮了揮，沈雅也揮了揮。
林逸和沈雅最後離開食堂，走到車間門口。沈雅停下來，說進去看看。
車間裡燈還亮著。十一臺五軸並排而立，在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金屬光澤。座標磨在對面，森精機和友嘉挨著，自制磨床在角落。沈雅走到那臺自制磨床前，伸手摸了摸床身上那塊掉了漆的地方。她沒看那排小東西，手指從漆面脫落處慢慢滑過，像是在量那塊缺口的尺寸。
“這臺機器，”她說，“剛做出來的時候，導軌是二手市場淘的，絲槓是舊的，床身是鑄的。”
林逸沒接話。
“現在這些五軸，導軌是進口的，絲槓是進口的，主軸也是進口的。”
她收回手，轉身看著那十一臺五軸，目光從一號機掃到十一號機。
“但它們能幹的活，這臺也能幹。”她說。
林逸說。“嗯。”
沈雅又看了自制磨床一眼，然後轉身往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看車間裡那些機器。
“十一臺了。”
“嗯。”
“明年這個時候，會不會有第十二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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