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第十一臺五軸運到的那天，地面是乾的，但天上壓著厚厚的雲，風一吹，桂花瓣簌簌地落，鋪了一地金黃。
劉老闆沒出來。他坐在車間裡那把舊藤椅上，膝蓋上蓋了條薄毯，隔著玻璃窗往外看。他的腿今年入秋就不行了，走兩步就酸，蹲下去起不來。林逸勸他在家歇著，他不肯，說廠裡來新機器，他要在場。
沈雅從車間出來的時候，手裡沒拿抹布。她空著手，站在林逸旁邊，看著叉車把木箱從貨車上卸下來。
“第十一臺了。”她說。
林逸點頭。“嗯。”
叉車師傅是個中年人，技術好，木箱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安裝師傅還是那兩個昆明人，年紀大了一些，鬢角有了白髮。他們拆箱的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做了一百遍的事，閉著眼睛都能幹。
嶄新的機器露出來，乳白色的床身上落了薄薄一層灰。沈雅走過去，沒摸床身，先彎腰看底下的水平螺絲。她盯著螺絲看了幾秒，然後伸手擰了一下。螺絲紋絲不動。
“水平沒動。”她站起來，對安裝師傅說。
墊鐵塞進去，水平儀擺上去，氣泡居中。安裝師傅開始接線。
陳師傅這回沒站在最前面。他靠在車床旁邊，遠遠看著那臺新機器，手裡端著保溫杯。老李站在他旁邊，問他怎麼不擠過去看了。陳師傅說，看了十一臺了，年年看，不差這一回。老李說他是不敢擠，怕被年輕人撞了。陳師傅哼了一聲，沒反駁。
小趙小錢他們幾個年輕的全擠在第一排，嘰嘰喳喳的，說這下十一臺了，明年十二臺，後年十三臺，十年後二十臺。小趙說你們真敢想，小錢說怎麼不敢想，一年一臺，雷打不動。
唐俊沒在人群裡。他站在座標模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本子，正在核對新機器的引數表。蘇小婉端著保溫桶站在他旁邊，問他怎麼不去看。唐俊說他看過了，等裝好了再看。蘇小婉說那你先吃飯。唐俊說等會兒。蘇小婉站著不走，唐俊嘆了口氣，接過保溫桶，扒了兩口，還給她。蘇小婉這才轉身走了。
機器就位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多。通電，試轉，主軸從低速慢慢升到高速。沈雅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說聲音比第十臺尖了一點。安裝師傅說這批主軸的軸承換了新供應商，噪音指標比老的還好，尖是心理作用。
沈雅沒爭辯。她拿了一塊試塊，是鈦合金的，裝到工作臺上，編了一段程式，啟動。機床開始運轉，刀具移動，切削，鐵屑捲曲。切削聲很輕，但主軸的高頻音確實比第十臺明顯一點。她盯著螢幕上的座標，等程式跑完，把試塊取下來，拿到三座標上測。資料出來，全部合格。
“行了。”她說。
劉老闆聽說合格了，從藤椅上站起來，慢慢走到車間中間，看著那十一臺並排的五軸，看了一會兒，沒說話，又慢慢走回去。
晚上，食堂擺了十一桌。菜是鎮上飯店送的，酒是劉老闆藏的。工人們喝了不少，但沒像往年那樣鬧。陳師傅喝了兩杯就不喝了，說年紀大了，喝不動。老李說你才六十出頭，年輕著呢。陳師傅說年輕什麼，當年扛鐵錠的時候誰不喊我小陳，現在都叫我老陳了。
劉老闆今天沒多喝。他端著茶杯，挨桌敬了一圈，到林逸那桌，他放下杯子，坐下了。
“小林，十一年了。”
林逸說。“嗯。”
劉老闆說。“頭幾年，每到年底我就怕。怕訂單不夠，怕貨款收不回來，怕機器出毛病。現在不怕了。”
他頓了頓。“不是因為有十一臺機器，是因為有你們。”
林逸沒說話。劉老闆拍拍他肩膀，站起來，走了。
散席後，林逸和沈雅最後走。兩人走到車間門口，沈雅說要進去看看。
車間裡燈亮著。十一臺五軸並排而立，燈下白晃晃一片。沈雅走到那臺新機器前面，伸手摸了摸床身，然後走到自制磨床前。那排小東西又多了兩個：一個是小趙去桂林旅遊帶回來的石雕小象，一個是小錢用廢料車的小陀螺。她拿起小陀螺轉了一下，陀螺在床身上穩穩地轉了幾圈，慢慢停了。
“這臺自制磨床，以前只放自己磨的東西，現在什麼人都往上放。”她說。
林逸笑了。“說明大家把它當自己家的東西了。”
沈雅沒接話。她把小陀螺放回原處，轉身往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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