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總那批五百套高溫合金件，在六月二十五號全部完工。比合同約定的六月底提前了五天。沈雅把最後一件零件從座標磨上取下來，測完，合格，放進成品箱。操作檯上擺著整整齊齊二十箱零件，每箱二十五件，標籤上寫著批次、日期、檢驗員名字，都是她自己寫的，字跡工工整整。
林逸站在旁邊，看著她封箱。膠帶纏了好幾層，每個邊角都加固了。“明天發貨？”他問。沈雅點點頭。“嗯。發順豐，保價。”
她首起身，走到那臺自制磨床前面，伸手摸了摸那排小東西。小趙的小葫蘆、小鄭的蘑菇、小錢的薄壁碗、小孫的六角螺母。旁邊又多了一個——是小錢今天早上放上去的一個小圓環，內孔磨得鋥亮，壁厚均勻，能當戒指戴。她拿起小圓環看了看，內孔光亮如鏡，對著光能看見自己的手指。
“這批活，從頭到尾，沒出一件廢品。”沈雅說。
林逸說。“嗯。你盯著，不會出廢品。”
沈雅搖搖頭。“不是我盯著。是小趙、小錢、小鄭他們盯的。夜班的活，全是他們幹出來的。”
上午，孫總的電話打來了。林逸接起來的時候，那頭的背景音很安靜，像是在辦公室。
“林廠長，貨發了嗎？”
林逸說。“明天發。己經全部完工了，比合同提前了五天。”
孫總沉默了兩秒。“好。下半年那批，數量翻倍，一千套。工期西個月，十月底交貨。合同我讓助理發過去，價格上浮百分之八。”
林逸說。“孫總，一千套，西個月，十二臺全開能趕出來。但刀具要從瑞士訂，交貨期長，得提前下單。”
孫總說。“你定。該訂就訂。”
掛了電話，林逸走進車間。沈雅正坐在座標磨前面的高腳凳上，手裡轉著那個小圓環。她聽見腳步聲，沒回頭。
“孫總電話。下半年一千套，十月底交貨，價格上浮百分之八。”
沈雅把小圓環放回自制磨床上。“一千套，西個月，十二臺全開，兩班倒，能趕出來。刀具要提前訂，還得加人。”
林逸說。“招兩個夜班操作工，專門盯後半夜。小趙他們幾個輪了兩個月夜班，該讓他們歇歇了。”
沈雅想了想。“招人來不及培訓。讓小周和小吳上夜班，他們經驗夠。小趙他們幾個輪白班和中班。”
林逸說。“行。我跟唐俊說。”
下午，唐俊把工時表重新排了。他把小周和小吳調到夜班，小趙、小錢、小鄭三人輪白班和中班，沈雅盯著座標磨，唐俊負責程式設計和排程。他把新排期貼在牆上，站在白板前面看了很久，又用藍筆在夜班欄下面畫了一條線，標註“夜班補助雙倍”。
小趙看見排期，愣了一下。“不用值夜班了？”小錢在旁邊說。“你值了一個月還不夠，還想值？”小趙笑了。“也不是，就是覺得夜班也挺好，安靜。”小鄭沒說話，把自己的名字從夜班欄裡移到中班欄，在本子上記下了新排班。
蘇小婉端著保溫桶從食堂過來，保溫桶裡是綠豆湯，冰過的。她給沈雅倒了一碗，又給林逸倒了一碗，然後把保溫桶拎到辦公室，放在唐俊桌上。“先喝湯，排什麼排。”唐俊接過去，喝了一口。“涼快。”蘇小婉笑了。
傍晚，工人們陸續走了。陳師傅走的時候跟林逸說了宣告天見，老李也說了宣告天見。小趙小錢他們幾個今天走得早，商量著晚上去鎮上吃烤魚。小孫一個人走在最後，手裡還拿著那個本子。
唐俊和蘇小婉最後走。蘇小婉走的時候衝沈雅揮了揮手，沈雅也揮了揮手。唐俊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還沒排完的下半年工時表，猶豫了一下，把它塞進包裡。
車間裡安靜下來。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轉著那個小圓環。小錢磨的圓環，內孔光亮如鏡，在她指尖慢慢轉動。
“林逸。”她忽然開口。
林逸看著她。
“小錢的這個圓環，內孔磨到了千分之二毫米的公差。他才練了兩年。”
林逸說。“你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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