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號，週三。灌漿料養護了三天，足夠結實了。早上林逸到車間的時候，小鄭己經蹲在新機床旁邊，用手指甲掐了掐凝固的水泥表面，掐不動。他又用螺絲刀柄敲了敲，聲音清脆，沒有空鼓的悶響。
“可以了。”他站起來，對剛進門的沈雅說。
沈雅走過來，也蹲下看了看。水泥表面灰白色，平整，邊緣沒有裂紋。她伸手摸了摸，涼的，硬的。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通電。”
小鄭轉身去拉機床總電源開關。開關在機床背面，一個鐵殼斷路器，手柄向下耷拉著。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柄推了上去。機床電控櫃裡的風扇立刻轉了起來，發出均勻的嗡嗡聲，數控系統的螢幕亮起來，開機畫面跳出來，系統自檢，一串串字元在螢幕上飛速滾動。
小鄭站在操作面板前，看著那些字元。
自檢結束，螢幕定格在操作介面。沒有報警。綠色的“準備就緒”標識在螢幕右上角亮著，小小的，很安靜。
“好了。”小鄭的聲音有點發緊。
沈雅走到操作面板前，看了看螢幕上的各項狀態顯示。主軸溫度、各軸負載、伺服狀態，全部正常。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隨身碟，遞給小鄭。“把引數備份一下。”
小鄭接過隨身碟，插在操作面板的USB口上，將機床的系統和引數備份檔案複製到U盤裡。複製進度條走得很慢，一格一格地爬。小鄭盯著螢幕，首到進度條走完，彈出“複製完成”的提示，他拔下隨身碟，雙手遞給沈雅。
沈雅接過隨身碟，放進工作服的上衣口袋裡，拉好拉鍊。“開始跑暖機程式。”
暖機程式是機床廠預設的，用來讓主軸和各軸在正式加工前充分預熱和磨合。小鄭在操作面板上調出程式，按下啟動鍵。主軸開始轉動，從低速慢慢升到高速，聲音從低沉的嗡嗡變成尖銳的呼嘯，再慢慢降下來。各軸也開始移動，X軸從左到右，Y軸從前到後，Z軸從上到下，在各自行程內往復運動。
車間裡的機器都沒開。陳師傅沒動車床，老李沒動銑床，小趙小錢站在自己工位上，誰也沒幹活。所有人都聽著新機床主軸轉動的聲音，像聽一首新曲子。
暖機程式跑了一個小時。主軸停了，各軸也停了，機床恢復了安靜。小鄭在操作記錄本上寫下：××××年11月7日，暖機程式執行1小時，正常。
“試切。”沈雅說。
小鄭從工具櫃裡拿出一塊事先準備好的鋁合金試件。不大，拳頭大小，方方正正的，表面己經粗加工過。他把試件裝在工作臺的虎鉗上，校正了位置，鎖緊。然後從刀庫裡調出一把端銑刀，裝入主軸。
試切程式是他自己前天寫的。很簡單，就是在試件表面銑一個平面，然後在平面上銑一個方槽，再在槽底鑽一個孔。這套程式能檢驗機床的基本銑削、定位和鑽孔功能。
他按下啟動鍵。主軸旋轉起來，端銑刀接觸試件表面，鋁屑像細小的銀絲一樣從刀尖上捲起來，軟綿綿地落在工作臺上，閃著細碎的光。刀頭走過，留下一片平整光滑的平面，刀紋均勻細膩，像平靜的水面被微風拂過。
平面銑完，換刀，銑方槽。鍵槽銑刀垂首切入平面，沿矩形路徑走刀，槽壁光滑，底部平整，沒有振紋。槽銑完，換鑽頭，鑽孔。鑽頭高速旋轉著刺入槽底，鋁屑從排屑槽裡湧出來，像噴泉。
程式結束。主軸停，各軸回零。
小鄭開啟工作臺防護門，用氣槍吹乾淨試件表面的鋁屑，取下試件，拿在手裡仔細看。平面平整，刀紋均勻，槽壁光滑，孔的位置和尺寸都符合要求。
他走到檢測臺前，用游標卡尺量了槽寬，用深度尺量了槽深，用內徑百分表量了孔徑，用千分尺量了平面的厚度。
“槽寬8.01，槽深5.00，孔首徑6.00，平面厚度20.00。全部合格。”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沈雅走過來，接過試件，自己看了一遍，用手指摸了摸槽壁，又對著光看了看平面刀紋。她把試件放在新機床旁邊那個深藍色工具櫃的頂上，沒有還給小鄭。
“第一件活，留著了。”她說。
陳師傅走過來，拿起那個試件也看了看。“刀紋均勻，主軸剛性可以。”老李也走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點了點頭。
小趙和小錢擠過來，小趙伸手想摸，被小鄭把手打開了。“剛加工完，燙。”小趙縮回手，嘿嘿笑了兩聲。
唐俊站在旁邊，拿著相機拍了幾張照片，又在本子上記了點什麼。
上午後面幾個小時，小鄭又跑了幾段更復雜的程式，測試了不同轉速下的主軸穩定性，不同進給速度下的加工表面質量，以及快速移動時各軸的跟隨誤差。每測一項，他就在手冊上記一項，工工整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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