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六號，天晴，沒有霧。陽光乾淨得像水洗過一樣，照在車間窗戶上，玻璃上前幾天積的灰被照得格外明顯。唐俊拿抹布把幾扇高窗擦了一下，夠不著的地方就算了。
小錢一早就到了，手裡捏著那個鏡面小圓球，站在檢測室門口等。檢測室的門鎖著，沈雅還沒來。他把球放在窗臺上，用一塊軟布墊著，又拿起來對著光看了一遍。球面上沒有指紋，沒有灰塵，亮得能照見自己的眉毛。
沈雅七點到。她開了檢測室的門，開啟粗糙度儀，預熱。小錢跟進來，把球放在儀器的工作臺上。沈雅調整了一下球面的位置，讓測針能劃過最中間的那條經線，按下啟動鍵。儀器發出細微的嗡嗡聲，測針在球面上緩緩劃過，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小錢站在旁邊，屏著呼吸。
儀器停了。螢幕上跳出一行數字——Ra0.009。
“合格了。”沈雅說。
小錢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好幾秒，從口袋裡掏出本子，記了下來。他的手有點抖，數字寫得歪了一點，他劃掉重新寫了一遍。沈雅把小圓球還給他。小錢接過去，小心地放進口袋裡，走出檢測室，腳步比平時輕了許多。
小趙在五號機前面，看見小錢出來，問了一句。“多少？”
“0.009。”小錢說。
小趙哦了一聲，沒再問，低頭繼續幹自己的活。但過了一會兒，他偷偷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小圓錐看了看，然後把它放回去。那個圓錐的錐度是千分之西，千分之三還沒磨出來。他看了一眼小錢的背影，拿起油石，開始磨圓錐的尖端。
上午，小鄭在幹第三件試製件。不鏽鋼的，形狀比前兩件複雜一些，有幾處深腔。他按照最佳化後的程式跑，中途停了兩次，調整了一下刀長補償，又接著跑。程式跑完，他取下來測量，尺寸全部在公差範圍內，但有一處腔底的圓角半徑偏了下差，雖然合格，但接近底線。他在本子上記了下來，準備在下一次修改程式時調整刀具路徑。
沈雅走過來看了檢測資料，沒說什麼。但她在小鄭的本子上那組資料下面畫了一條線，意思是“注意”。
中午吃飯，老李端著一碗麵湯坐到小錢旁邊。“小錢，你那球磨到多少？”
“0.009。”小錢說。
老李喝了一口湯。“啥叫0.009？”
“粗糙度。就是表面光潔度，數字越小越光。”老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喝了一口湯。“那你那個球現在多光了？”小錢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小圓球遞給他。老李接過去，對著光看了看，球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臉，皺紋很深，眼睛眯著。
“是挺光。”他把球還給小錢。
下午，張工又打來電話。沈雅接的，說了幾句。掛了電話，她走到新機床前面，對小鄭說。“張工說第三件不用急，保證質量。下週一交完就行。”
小鄭點頭。他本來打算今天干完第三件，明天干第西件和第五件。現在時間寬裕了，他反而更仔細了。他把刀具挨個重新檢查了一遍，又把冷卻液濃度測了一下，比標準低了零點五，他加了點濃縮液，調回標準值。
小趙磨了一下午圓錐，磨磨停停，磨一會兒就拿到燈光下看，用手指摸尖端有沒有毛刺。下班前，他把圓錐放在自制磨床那排小玩意兒的邊上，挨著小錢的鏡面球。錐度大概在千分之三點五左右，離沈雅說的千分之三還差一點。他沒放好，又拿起來，繼續磨。
陳師傅走的時候，路過自制磨床，看了一眼那排小東西，站了幾秒，轉身走了。他什麼都沒說，但林逸看見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傍晚，蘇小婉來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棉襖，頭髮扎著，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個橘子和一包瓜子。她把橘子放在唐俊桌上，瓜子放在公共桌上，誰想吃誰拿。
“唐俊，你媽讓你週末回去一趟，說家裡買了兩床新被子，讓你拿一床走。”蘇小婉說。
唐俊應了一聲。“知道了。”
小鄭幹完了第三件，清洗乾淨，包好，放在成品架上，和前兩件並排。三件不鏽鋼零件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形狀各異，但表面都一樣光滑，像三件銀器。他退後兩步看了看，覺得位置沒擺齊，又過去調整了一下，讓它們排成一條首線。
沈雅走之前，把那排小玩意兒又擦了一遍。擦到小趙的圓錐時，她拿起來看了看尖端。比昨天尖了一點，錐度也更好了一些。她沒說什麼，放回去，蓋上布。
“走吧。”
兩人鎖好門，往回走。天越來越冷，哈出的白氣在路燈下模模糊糊。沈雅把手插在口袋裡，縮著脖子。
“林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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