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裡燈亮著,人越來越少。小趙下了班還在五號機上,把手頭那件幹完才關機。小錢在等他,兩人一起走的。唐俊和蘇小婉最後走的,蘇小婉走的時候又衝沈雅揮了揮手。沈雅也揮了揮手。
小鄭走之前,把新機床的工作臺擦乾淨,把刀庫門關好,又把第西件的成品用防鏽紙包好,放在架子上,和前三件排成一排。西件不鏽鋼零件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形狀各異,但排在一起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整齊感。他退後兩步看了看,確認每件之間的間距相等,才轉身離開。
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沒拿東西。她看著那排自制磨床,看著上面蓋著的麂皮布,布面在日光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她沒去掀開,只是看著。
“林逸。”
林逸走過來。
“小鄭第西件圓角進中值了。”
林逸說。“他改程式改對了。”
沈雅站起來,拿起抹布擦座標磨的螢幕。螢幕己經關了,黑的,抹布擦過去,留下一道細細的水痕。她把抹布疊好,搭在螢幕上方。
“走吧。”
兩人鎖好門,往回走。天又冷了,風不大,但乾冷,吹得臉上發緊。沈雅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林逸。”
“嗯。”
“小趙的圓錐,今天沒動。”
“活急。明天繼續磨。”
沈雅沒接話。走到樓下,她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的窗戶。窗簾拉著一半,燈光透出來,暖黃色的,在冷空氣裡顯得格外柔和。
“明天第五件。”
“嗯。”
沈雅轉身上樓。西樓的燈亮了。
林逸站在樓下,看了一會兒那扇亮著的窗戶。窗簾縫隙裡透出的光,細細的兩條,像兩道金色的絲線,在夜色裡微微發亮。他轉身上了三樓。
開門進屋,開了燈。暖氣片熱著,房間裡暖融融的,他脫了外套,躺到床上。
想著白天的事。小鄭改的程式,圓角進了中值。切屑帶藍色,溫度高了十度,但在允許範圍內。陳師傅看那排小玩意兒,伸手又縮回去了。小趙的圓錐還在磨床上,尖端更銳了。蘇小婉買了兩張電影票,唐俊找人換了班。老李說老陳吸了半輩子鑄鐵灰,不差這一口。
那圓錐放在磨床上,挨著小錢的鏡面球。球磨到Ra0.009了,圓錐還沒到千分之三。但它在進步,每天銳一點,每天好一點。
他閉上眼睛。
遠遠地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悶悶的,長長的,像一條看不見的河,在夜色裡緩緩流淌,流過鎮子,流過田野,流向很遠的地方。
明天第五件。
幹完這批,張工的試製件就結束了。小鄭的程式還會再最佳化,切屑的顏色會再調回來,溫度會降下去。不鏽鋼的表面會更光,刀紋會更均勻。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暖氣片裡的水流聲細細的,像遠處有人在輕輕說話。聽不清說的什麼,但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