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六號,週五,車間裡的暖氣燒得足,門窗都關嚴了,玻璃上蒙著一層白濛濛的水汽。陳師傅用抹布把車床旁邊那扇窗擦了一塊出來,透進一道灰白的天光,落在導軌上,像一條窄窄的河。
小鄭今天沒編新程式。他把之前幹過的那件螺旋槽零件翻出來,重新測了一遍關鍵尺寸,資料都在公差範圍內,放了快一週了,沒有變形。他把資料記在本子上,在邊上寫了一行字——“沉澱硬化不鏽鋼,加工後放置七天,尺寸穩定”。沈雅路過的時候瞟了一眼那行字,沒停步。
上午,張浩在五號機上獨立幹一件急活,材料是鋁的,形狀簡單,但壁很薄,只有零點六毫米。他上機前猶豫了一下,想去找小鄭,走了兩步又折回來,自己把切削引數調低了百分之二十,又加了一道空跑。薄壁件最怕振動,刀一顫就廢了。程式跑起來,他站在旁邊一步沒離開,眼睛盯著工件,耳朵聽著聲音。主軸聲一首很穩,沒有尖叫。幹完,他取下來量,尺寸合格,壁厚在公差中值。他把零件放在成品架上,長長呼了口氣。
小鄭從新機床那邊走過來,看了一眼零件,沒說好不好,只是把切削引數記在了自己的本子上。
小趙上午沒幹活。他的毛坯沒到,在車間裡轉了幾圈,最後停在自制磨床前面,掀開布,看著那排小玩意兒。大盤子上的間距又變了——沈雅昨天把小鄭的三個圓環排成了三角形,最小的那個一點二微米在頂尖,兩個大的在底下,像一個箭頭。陳師傅的銅件被擠到了角落,但排得很整齊,從大到小,像一列臺階。小趙拿起自己的圓錐,對著光看了看尖端,又看了看錐面,千分之三,表面己經夠光了,再磨也不會更好。他放下圓錐,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銅片——是他昨晚用廢料車的,厚度不到零點五毫米,形狀像一片葉子,邊緣車得很薄,透光。他把銅片放在大盤子的空處,挨著小錢的鏡面球。銅片太薄了,立不住,只能平躺著。他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它不碰到別的零件。
小錢走過來看了一眼那片銅葉子。“這是什麼?”
“葉子。”小趙說。
小錢沒再問,走回西號機了。
下午,沈雅在座標磨上幹完了一批衝頭,關了機器,走到自制磨床前面,掀起布,把那片銅葉子拿起來看了看。葉子形狀不規整,但邊緣車得很薄,最薄的地方不到零點三毫米,沒有毛刺,沒有變形。她放回去,沒挪位置。那片葉子就平躺在鏡面球旁邊,像一片真的落葉。
陳師傅今天走得早。他老伴打電話來說家裡水管凍住了,讓他回去看看。他跟老李說了一聲,老李說你去吧,我鎖門。陳師傅把車床擦了一遍,關了電源,走了。他的銅件還放在大盤子上,從大到小排成一列,整整齊齊的,像是等著誰來檢閱。
傍晚,老李鎖門前,到自制磨床前面看了一眼。他平時不怎麼關心那排小玩意兒,今天不知怎麼就想看看。他掀開布,看見了那片銅葉子,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薄得能透光,邊緣圓潤。他放下葉子,把布蓋好。老李推著腳踏車出廠門的時候,天己經全黑了,路燈亮著,車筐裡放著一袋橘子。
車間裡燈還亮著,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沒拿東西。林逸站在旁邊。
“林逸。”
“嗯。”
“小趙那片葉子,車得不錯。不到零點三毫米,沒變形。”
林逸說。“他手穩了。”
沈雅站起來,拿起抹布擦了座標磨的螢幕。
“走吧。”
兩人鎖好門,往回走。風不大,但乾冷,撥出的白氣凝在圍巾上,結成細小的冰珠。沈雅走得慢。
“明天讓小趙車一片更薄的,試試零點二。”
林逸說。“好。”
走到樓下,沈雅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的窗戶。窗簾拉著一半,燈光透出來。
“張浩今天那個薄壁件,自己拿的主意。沒問小鄭。”
林逸說。“他開始自己拿主意了。”
沈雅轉身上樓。西樓的燈亮了。
林逸站在樓下看了一會兒,轉身上了三樓。開門進屋,開了燈。暖氣片熱著。他脫了外套,躺到床上。
想著白天的事。小鄭測了螺旋槽零件,七天不變形,記在本子上。張浩自己拿主意調了引數,薄壁件幹成了。小趙車了一片銅葉子,不到零點三毫米,沒變形。沈雅說讓他試零點二。那排小玩意兒多了那片葉子,平躺在鏡面球旁邊,像真的落葉。小趙從圓錐磨到千分之三,從圓球磨到鏡面,現在車葉子。他不是在練技術,是在試自己手的極限。零點三毫米能車出來,零點二呢?零點一呢?他不知道,但想試試。
那排小玩意兒還在增加,大盤子越來越擠了。沈雅每天擦,每天看,哪件歪了挪一挪,哪件髒了擦一擦。她不說,但她心裡有數。每一件的厚度、精度、製作人,她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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