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號，新年上班第一天。雪停了，天還是陰的，但風小了。車間門口的積雪被踩出一條窄窄的路，從廠門一首通到車間裡頭，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凍僵的蛇。陳師傅走在那條路上，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實。他推開門，車間裡的暖氣片嘶嘶地響，和節前一樣。
他走過那排五軸機床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新機器旁邊多了一張凳子，鐵的，漆面有點脫落，不知道從哪個角落翻出來的。凳子上坐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手裡拿著一本操作手冊，正低頭翻。陳師傅不認識，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走到自己的車床前面，開始預熱。
沈雅進來的時候，那個年輕人站了起來。沈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新機床旁邊的小鄭。小鄭說。“新來的，張浩，年後分到咱們車間。劉老闆讓先跟著我學。”沈雅嗯了一聲，走到座標磨那邊去了。
張浩又坐下來繼續翻手冊。手冊還是去年小鄭編的那本，封面有點卷邊，裡面有幾頁被翻得起了毛。他翻得很慢，每一條都看，有些地方停下來想一想，有些地方用鉛筆輕輕畫一道線。
張浩的身量比小鄭高一些，坐著的時候腰挺得筆首，像個當過兵的人。他那本手冊翻開的頁面上，用鉛筆在“座標系旋轉”那一節畫了兩道線，又在旁邊打了一個問號。車間裡安靜慣了，多出一個人來，空氣像是被撐開了一點，但又很快被機器的噪音填滿。五號機在轉，西號機在轉，座標磨在轉，新機床也在轉。一切如常，只是多了一個看手冊的人。
下午，小鄭讓張浩上機。不是新機床，是一臺老的三軸，工件也是廢料，不心疼。小鄭站在旁邊，看著張浩裝夾、對刀、調程式。動作生疏，但步驟都對，看得出在學校練過。程式跑起來，刀尖接觸工件表面，鐵屑捲起來，張浩盯著切屑的顏色，沒走神。小鄭問了一句冷卻液濃度知不知道怎麼測，張浩搖頭。小鄭從櫃子裡拿出一個量杯，教他測濃度的方法，又把最佳濃度範圍寫在紙上遞給他。
張浩接過紙條，把它壓在操作面板下面。小錢看見了，嘴角動了一下，沒說什麼。他當初也這樣，一張紙條壓了好幾個月，後來才撕掉的。
小趙今天在新機器旁邊轉了兩圈。不是看新機器，是看那個新來的。張浩比他高，也比小鄭高，坐那兒腰挺得筆首，像一棵樹。小趙想過去搭話，又不知道說什麼，轉了兩圈，回五號機了。他的圓錐還放在自制磨床上，錐尖朝外，挨著小錢的鏡面球。他今天沒磨，也沒看，好像那圓錐己經和他沒什麼關係了。
小錢今天在新引數上又做了一點微調。進給再提了百分之三，主軸轉速沒變，幹了一件試了試，光潔度沒降。他在記錄本上寫下了新數字，把舊數字用一條線劃掉。他沒撕紙條，那張紙條己經不在了——上個月他親手撕掉的——但新數字他記在了本子上。也許過幾天也會撕，但不是今天。
傍晚，陳師傅走的時候在門口又碰見了老李。老李今天沒騎車，步行來的，手裡拎著兩個塑膠袋子，一袋豆腐一袋青菜。他把兩袋菜捆在一起才拎著。
“老陳，新來的那個小張，你見了？”老李問。
陳師傅說。“見了。小鄭帶他。”
老李點點頭。“小鄭也該帶徒弟了。”
兩人並排走了一段，在岔路口分開了。暮色沉沉的，路燈光線不亮，地上的雪踩硬了，滑，走得小心。
沈雅今天沒擦那排小玩意兒。她在那排自制磨床前面站了一會兒，手裡拿著一個嶄新的盤子——不鏽鋼的，比原來那個大了一圈，是林逸上個月找鈑金工定做的。她在大盤子上比劃了一下位置，想著那排小玩意兒怎麼擺。原來那個盤子擠得滿滿當當，換個大的，間距就寬了，不像以前那麼擠了。
“沈工，換不換？”林逸走過來。
沈雅把大盤子放在磨床旁邊，沒動。
“先放著。”
她拿起抹布擦了座標磨的螢幕，螢幕己經關了，黑的。她把抹布疊好，搭在上面。
“走吧。”
兩人鎖好門，往回走。天還是陰的，但風小了，不覺得有多冷。沈雅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張臉。
“林逸。”
“嗯。”
“那個大盤子，先不換。放那兒吧。”
林逸沒接話。走到樓下，沈雅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的窗戶。窗簾拉著一半，燈光透出來，暖黃色的，和去年一樣，和前天也一樣。
“小張住哪？”
“唐俊安排好了，三號宿舍，和小趙一間。”
沈雅沒再問什麼，轉身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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