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九號，天灰濛濛的，雲層厚得看不出厚度。車間裡的日光燈從早開到晚，照得每個人都面色發青。張浩今天沒上新機床，小鄭讓他去倉庫盤點刀具。他說刀具庫存亂了，有幾把球頭刀賬上有的實際找不到，實際有的賬上沒登。張浩拿著本子在倉庫蹲了一上午，一把一把地對型號，把找到的擺上架，找不到的記下來報給唐俊。
小趙今天干了一件怪活——在普通車床上車一個橢圓形零件。陳師傅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說你這樣車不出來的，橢圓要用靠模。小趙說我想試試。車了幾刀，形狀不對，停下來改引數，再車，還是不對。
陳師傅把他推開，自己上車床，三兩下車了個圓，然後把工件拆下來，在砂輪機上磨了幾下，再裝回去繼續車。小趙沒看懂，但工件最後確實變成了橢圓形。
“看懂了嗎？”陳師傅問。
小趙搖頭。
“沒看懂就對了。這個靠模，我花了一年才做出來的。你一天就想學會？”
小趙不說話了，站在旁邊看了很久，還是沒看懂，但開始想考模的原理了。他把橢圓工件拿在手裡摸了摸，放進口袋裡，準備回去研究。
小錢今天又在調光斑。不是鏡面球的光斑，是車間角落一個光學平晶的光斑。沈雅讓小錢用平晶檢測一個精密零件的平面度，小錢調了半天，光斑總是偏。他蹲在地上，手裡捏著平晶，一點一點地轉，轉到某個角度，光斑突然圓了。他不敢動了，屏住呼吸，把平晶固定住，然後拿零件過來對。平面度合格，在一條幹涉條紋以內。他把檢測資料記在本子上，在數字下面畫了條紅線。
下午，沈雅在座標磨上幹完了一批活，關機，走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布，看著那排小玩意兒。大盤子上的間距又變了，不是她動的，也不是小趙小錢，沒人承認。陳師傅的銅酒杯本來挨著銅碗，現在中間隔了一指寬的空隙，像兩個吵架的人，誰也不理誰。沈雅伸手把銅酒杯往銅碗那邊推了推，空隙縮小了一半。她看了看，又把銅碗往酒杯那邊推了推，空隙變成了原來的西分之一。這回順眼了。
張浩盤點完刀具，把賬本交給唐俊，站在自制磨床旁邊看了一會兒。他看見那排小玩意兒的間距，又看了看自己在空桌子上擺的那排工件，間距不一樣。他工件之間的間隔比大盤子上的大得多。他拿起自己的圓錐，想放到大盤子上，比劃了一下，又放下了。他覺得還不夠好，還不配放上去。
小鄭從新機床那邊走過來，看見了張浩的動作，沒說什麼，把他自己的一箇舊圓環從大盤子上拿起來，遞給張浩。“拿去研究，看看內孔怎麼磨的。”張浩接過去，圓環還帶著小鄭的體溫，溫溫的。他對著光看了看內孔，鏡面一樣，看不出刀紋。他小心地放進口袋裡，說了聲謝謝。
傍晚，陳師傅走的時候，老李己經在門口等他了。兩人並排走，誰也沒說話。
車間裡，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轉著小鄭那個小圓環，一點五微米間隙，轉起來沒有聲音。
“林逸。”
林逸走過來。
“大盤子上的間距，今天有人動過。”
林逸說。“陳師傅挪的吧。他前幾天就擺弄過。”
沈雅沒接話，把圓環放回去，蓋上布。
“走吧。”
兩人鎖好門，往回走。天暗得早，路燈己經亮了，光暈在霧氣裡散開，像一團團毛茸茸的球。沈雅走得慢。
“林逸。”
“嗯。”
“張浩今天沒把圓錐放上去。”
林逸說。“他覺得還不夠好。”
沈雅沉默了一會兒。“他那個圓錐，千分之三，尖端夠銳了。但他不放，那就再等等。”
走到樓下，沈雅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的窗戶。窗簾拉著一半，燈光透出來。
“小鄭把圓環給了張浩一個。讓他研究。”
林逸說。“小鄭會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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