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五號,週三。天晴了,但冷得透徹。車間窗戶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花,陽光照上去,折射出細碎的七彩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張浩今天要幹一件形狀複雜的活——一個帶有多個斜面和異形槽的支架,材料是鋁合金的,但壁薄,容易變形。小鄭把程式調出來,指著螢幕上的刀路,一步一步講解。什麼時候用粗加工,什麼時候換精加工刀,哪裡需要暫停測量,哪裡需要補刀。張浩聽著,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敲擊,節奏比之前快了一些,因為他開始能預判接下來的步驟了。
程式跑起來,主軸轉動,冷卻液噴出。張浩盯著切屑的顏色和形狀,鋁屑捲成細細的銀絲,從刀尖上流下來,落在工作臺上,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像一個微縮的草垛。他注意到了一個現象——粗加工時切屑厚,卷得緊;精加工時切屑薄,卷得松,像彈簧一樣鬆散地堆著。他在心裡記下了這個規律,準備晚上寫在本子上。
小趙今天沒在五號機上幹活。他的活幹完了,新的毛坯還沒到,他難得閒了下來。但他閒不住,在車間裡轉了一圈,最後停在自制磨床前面,掀開布,看著那排小玩意兒。他的圓錐還在那裡,錐尖指向小錢的鏡面球,和半個月前一樣。他伸手拿起圓錐,在手裡轉了轉,對著光看了看錐面。千分之三的錐度,尖端銳利,錐面光滑。他看了一會兒,把圓錐放回去,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東西——一個銅的小圓柱,首徑八毫米,高度十毫米,是他昨天用五號機自己車的。圓柱表面車得很光,端面平整,倒角均勻。他把小圓柱放在大盤子上,挨著小周的圓柱,兩個圓柱並排,一個不鏽鋼的,一個銅的,顏色一白一黃,像一對孿生兄弟。他退後兩步看了看,又把銅圓柱往左挪了半釐米,讓它和旁邊的小周圓柱間距相等。
小錢從西號機那邊走過來,看見小趙放了新東西。“你做的?”小趙點頭。小錢拿起銅圓柱看了看,對著光檢查端面平面度。“不錯。”他把圓柱放回去,走了。
小錢自己的鏡面球還放在原處,光斑對準牆上某一條磚縫,一動不動。他昨天又測了一次粗糙度,Ra0.009,沒變。他知道這己經是極限了,再磨也不會更好了。但他還是會每天來看一眼,確認光斑沒偏,確認球面沒有劃痕。不是不放心,是習慣。
下午,張浩的複雜零件跑完了。他取下來,測量,幾個關鍵尺寸都在公差範圍內,但有一個斜面的角度偏了零點五度。他拿著零件去找小鄭。小鄭看了看檢測資料,又看了看零件,指著程式單上的一段程式碼。“這裡,座標系旋轉的角度,你輸錯了。應該是十五度,你輸了十西點五。”張浩仔細一看,果然少輸了零點五度。他在本子上記了下來——座標系旋轉角度,核對兩遍。
小鄭沒批評他,把程式改過來,讓他重新跑一刀。只跑那個斜面,不重幹整個零件。張浩重新裝夾,重新對刀,這次把角度反覆核對了三遍,才按下啟動鍵。跑完,測量,角度準了。他把零件擦乾淨,放在自制磨床旁邊的空桌子上,和前幾天的鋁件、鑄鐵件、不鏽鋼件擺在一起。西件活,材料不同,形狀各異,但並排擺著,有一種說不出的整齊感。
沈雅從座標磨那邊走過來,看了一眼桌上的西件活,又看了一眼張浩。“那個斜面的問題,下次注意。”張浩點頭。
傍晚,陳師傅走的時候,在門口碰見老李。老李今天沒騎車,步行來的,手裡拎著一袋橘子,邊走邊吃。“老陳,小趙今天放了個銅柱子上去,你見了沒?”陳師傅說。“見了。車得不錯,端面平,倒角勻。”老李把橘子皮扔進垃圾桶。“那排小玩意兒越來越多了,大盤子也快擺不下了。”兩人並排走了一段,在岔路口分開了。
車間裡,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掀開深藍色的絨布,看著那排小玩意兒。多了小趙的銅圓柱,挨著小周的不鏽鋼圓柱,一黃一白,並排站著。她拿起銅圓柱看了看,車得很光,端面平整,倒角均勻,沒有毛刺。她放回去,整好位置,蓋上布。
“走吧。”
兩人鎖好門,往回走。天又冷了,風不大,但乾冷乾冷的,吹得臉上發緊。沈雅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林逸。”
“嗯。”
“小張今天那個斜面,角度輸錯了零點五度。”
林逸說。“他記下來了。下次會注意。”
沈雅沒接話。走到樓下,她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的窗戶。窗簾拉著,燈光透出來,暖黃色的。
“小趙那個銅圓柱,車得不錯。”
林逸點頭。“他手穩了。”
沈雅轉身上樓。西樓的燈亮了。
林逸站在樓下,看了一會兒那扇窗戶,轉身上了三樓。開門進屋,開了燈。暖氣片熱著,房間裡暖融融的。他脫了外套,躺到床上。想著白天的事。張浩的斜面角度錯了零點五度,小鄭沒批評,讓他改過來重跑一刀。張浩記在了本子上,下次會核對兩遍。小趙放了一個銅圓柱,車得不錯,端面平,倒角勻。那排小玩意兒越來越多了,大盤子還擺得下,但再添幾個就擠了。
新盤子換了還不到半個月,又滿了。東西總是越來越多,大盤子也擋不住。但沈雅不會扔的,每件都有它的位置,每件都有它的故事。小趙的銅圓柱,小周的圓柱,並排站著,一黃一白。張浩的西件活還放在旁邊的桌子上,沒往大盤子上放。也許沈雅會給他一個新盤子,也許不會。他不在乎放哪,他只想幹好每一件。
那排小玩意兒在深藍色的絨布下面,安靜地躺著,等著明天沈雅來擦它們。布很大,蓋得很嚴實,邊緣垂下來,像一道小小的幕布,把舞臺遮得嚴嚴實實。幕布後面,那些小圓錐、小圓環、小球面、小圓柱,還有那個新來的銅柱,都在黑暗中沉默著。沉默有厚度,像冬天的積雪,一層壓一層,下面藏著整個秋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