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西安那批高溫合金葉片的批次加工上了正軌。張浩每天六點半到車間，先把新機床預熱，再把當天的引數過一遍，然後才開始磨第一片。他手上的創可貼早就撕掉了，十根手指光潔，沒有一點繭子，但磨葉片的時候穩得像機器。小錢偶爾從五號機那邊繞過來，站在遠處看一眼螢幕上的引數，看一眼切屑的顏色，然後走開。兩個人之間隔了十幾米，不說話，也不對視，但誰都知道對方在幹什麼。
唐俊把工時表重新排了。十西臺五軸的利用率穩定在百分之九十以上，新機器最高，達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他把資料拿給沈雅看，沈雅盯著百分之八十二那行沉默了幾秒，說一號機的粗加工再加百分之十，讓它滿負荷。唐俊說一號機年紀大了，滿負荷怕扛不住。沈雅說扛不住就修，修不好就換。唐俊在本子上記下來，筆尖用力，紙面微微凹下去。
小趙的噴砂圓球在大盤子上放了快兩個月了，表面落了一層細細的灰。沈雅擦的時候拿起來看了看，球面的噴砂質感還是老樣子，沒有因為時間而變得平滑。她放回去，又拿起小錢的鏡面球，轉了轉，球面光亮如鏡，能照見人影。她又拿起張浩的小圓柱，端面磨得很平，倒角均勻。三樣東西並排放在絨布上，像三個年齡不同的人站在一起。她沒說什麼，蓋上布。
下午，小鄭從溫州出差回來，帶回一個訊息。他在供應商那裡看到一臺二手座標磨，成色很新，價格便宜，問沈雅要不要去看看。沈雅放下手裡的活，問他機器用了幾年，保養得怎麼樣。小鄭說用了不到五年，導軌沒什麼劃痕，主軸聲音也純，他拍了照片。他把手機遞過去，沈雅接過來看了幾張，又問了幾個引數，說下週去。
小鄭走後，沈雅站在原地沒動。林逸走過來，她把手機關了還給他。
“小鄭看東西眼光不錯。”
林逸說。“你帶出來的。”
沈雅沒接話，轉身回到座標磨前面繼續調引數。下午還有一批衝頭要幹，硬質合金的，難磨。
傍晚，陳師傅下班前照例繞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布看了一眼。大盤子上的小東西又多了幾個——小鄭從溫州帶回來一個銅質的小印章，上面刻著“宏達”兩個字，筆畫細得像頭髮絲；小孫放了一個小六角螺母，每個面都磨得很平，稜角分明，像用砂紙反覆蹭過；張浩放了一個小圓環，內孔磨得鋥亮，對著光能看見對面手指的影子。他拿起那個小印章看了看，用拇指摸了摸刻字的地方，筆畫清晰，深淺一致。他放回去，蓋上布，轉身走了。
老李在門口等他，靠著腳踏車，一隻腳撐在地上。
“老陳，聽說沈工要去看二手座標磨？”
陳師傅說。“嗯。下週去。”
老李說。“那咱們廠又要添裝置了。”
陳師傅跨上腳踏車，沒接話。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廠門，影子在夕陽下拉得老長。
車間裡，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轉著那個小印章。銅質的，沉甸甸的，“宏達”兩個字刻得很深，筆畫末端微微揚起，像是寫字時帶出的筆鋒。她轉了十幾圈，停下來。
“林逸。”
林逸走過來。
“小鄭從溫州帶回來的印章，刻的是咱們廠名。字是他找人刻的，還是自己刻的？”
林逸說。“自己刻的。他在那邊有個朋友做模具雕刻，借工具自己動手。”
沈雅把印章放回大盤子上。站起來，拿起抹布擦了座標磨的螢幕。螢幕己經關了，黑的，能照見人影。
“走吧。”
兩人鎖好門，往回走。天長了，黃昏來得晚，七點多了天還亮著。路邊的槐樹葉綠得發亮，在晚風裡輕輕搖擺。沈雅今天走得很慢，比平時慢。
“小張和小錢最近不怎麼說話了。”沈雅忽然說。
林逸說。“他們不需要說話。”
沈雅沒接話。走到樓下，她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的窗戶，燈還沒開，窗玻璃反射著天光。
“下週二我去溫州看裝置，你盯著廠裡。”
林逸說。“行。讓小鄭跟你去？”
沈雅說。“嗯。他看東西眼光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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