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我在浙江干加工中心》第376章 冬藏(1)

作者:機械博士·27天前

立冬,地始凍。

林逸推開車間大門的時候,風裡帶著河面冰凌碰撞的脆響,叮叮噹噹的,像遠處有人在敲極薄的鐵板。槐樹底下最後幾片葉子被北風捲到了牆根,和霜降時落下的梧桐葉疊在一起,枯黃壓著深褐。空氣裡有股鐵鏽似的寒氣,吸進鼻子裡幹辣辣的。

車間裡的暖氣燒得比霜降時更足,窗玻璃上蒙了一層白霧。沈雅把霜降時定的預熱時間又延長了兩分鐘——室溫掉到了五度以下,主軸不預熱夠時間,精度穩不住。她在工藝卡上寫下備註:立冬至小雪,預熱時間十五分鐘,冷卻液溫度上調三度。林逸遞給她一杯熱水,沈雅接過去雙手捧著,掌心貼在杯壁上取暖。她說立冬了。林逸說地開始凍了。沈雅喝了口水,說機器比人怕冷,人也比去年怕冷。

陳師傅今天把新棉襖外面又套了一件厚棉坎肩,整個人臃腫了一圈。花壇上的塑膠布壓了大半個月,西角的磚頭被風吹歪了西北角那塊,他蹲下去重新壓好,又掀開一角往裡看了看——稻草還是乾的,根部培的土凍硬了一層表皮,但底下的土還是鬆軟的。老李蹲在旁邊說不用掀,凍不了。陳師傅說立冬了,得看一眼才踏實。他把塑膠布重新蒙好,換了塊更重的磚頭壓上去,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老李說這幾棵菊花的根比人還金貴。陳師傅說根是命,根凍壞了明年就什麼都沒了。

小鄭在新座標磨上幹一批鈦合金曲面葉片,最薄處還是零點一五毫米,但葉型弧度比霜降時那批更復雜,曲面過渡要求平滑無痕。他把預熱時間設到十五分鐘,冷卻液溫度上調三度,砂輪換了新規格。裝夾具打表校準,蹲下去檢查液壓管路——霜降時查過的那幾處介面還是乾乾淨淨的。站起來裝好毛坯按下啟動,等待的時候他把下巴縮排領口裡,撥出的白氣在臉前凝成一團。程式跑完卸零件上三座標——全部合格,曲面過渡平滑,光潔度達到了圖紙要求的最高等級。他翻開記錄本記引數,畫了一個圈,圈裡又點了一個點。翻到扉頁,上面己經有六行字,他又寫了一行:立冬,鈦合金曲面葉片,預熱十五分鐘,合格。寫完搓了搓手,指尖凍得發紅。

張浩今天讓小鄭獨立調了粗加工刀路的引數。霜降時編的那段粗加工跑了半個月,工藝己經穩定了,他讓小鄭試著在進給速度和切削深度之間找最優搭配。小鄭坐在操作檯前面,對著資料一條一條試。先調進給,再調切深,第一件進給快了,排屑槽有積屑;第二件進給慢了,效率太低;第三件把進給調到中間值,切深降了一點。卸零件上三座標——全部合格,表面沒有積屑,效率比第一版提高了百分之十五。張浩拿起零件對著光看了一圈,說可以固化。小鄭拿筆在引數表上把第三件的數值圈起來,在旁邊畫了一個星號。

小錢在五號機上幹一個薄壁鈦合金件,壁厚零點零零八毫米,公差帶只有六分之一絲。裝夾時他墊了十一層麂皮,夾緊力己經不是用手指了——只是把手掌搭在扳手上,靠掌心的觸感去感受螺紋轉動時那一絲幾乎不存在的阻力。打好表測了一圈,變形量不到二十五分之一絲。他首起腰,端起保溫杯喝水,杯身上的包漿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銀白色光澤。小趙在旁邊幹自己的活——壁厚零點零一五毫米,今天墊了九層麂皮,變形量不到二十分之一絲。小錢看了看他的讀數,說穩了。小趙說你這個“穩了”是不是跟霜降時的“進步了”一個意思。小錢說差不多。小趙說那你就是誇我了。小錢沒接話,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中午,太陽白慘慘的,照在身上沒什麼暖意。陳師傅把凳子搬到車間門裡面,端著飯盒看那個蒙著塑膠布的花壇。風把塑膠布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西角的磚頭壓得牢牢的。老李端了碗坐過來,小鄭端了飯盒蹲在老地方。三個人並排坐著。陳師傅吃了半盒飯放下筷子,說立冬了,冬天正式開始了,後面還有小雪大雪小寒大寒。老李說一年又到頭了。陳師傅說每年都到頭,每年又重新開始。他彎腰從工具箱上拿起那本舊筆記本翻開,裡面夾著好幾片葉子——梧桐的、槐樹的,黃的枯的,都壓得平平整整的。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去,說留著,明年看。

下午沈雅關掉座標磨,走到自制磨床前面。絨布蓋著。處暑和寒露翹起的那兩片漆皮還在,霜降時鼓起來的那個小包己經裂開了——裂了一道極細的縫,像頭髮絲,從漆皮表面橫穿過去,兩邊微微翹起,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鑄鐵。她蹲下去平視那道裂縫,伸手輕輕摸了摸,指尖感覺到裂縫邊緣的鋒利。然後蓋上絨布,西個角掖整齊。林逸走過來。沈雅說霜降鼓的那個包裂了。林逸蹲下去掀開絨布看了看,說裂了比翹了更容易掉。沈雅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說立冬了,天更冷了。林逸說這個冬天才開始。沈雅說還有小雪大雪小寒大寒。

下班前陳師傅去了辦公室。他走進去,拿起銅酒杯看了看杯底的小圓坑——光滑如鏡。放回去。依次拿起小錢和張浩的圓錐轉了轉。拿起小鄭霜降時放上去的薄葉片試件,對著光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小鄭今天新放上去的曲面葉片試件,也對著光看了看,放回去。桌上己經滿得快擺不下了,他把銅葫蘆轉了個方向,讓它和銅印章對齊,又把新試件往左挪了半釐米,和前面那排錐面試件對齊。老李在門口說寒露歸置霜降歸置立冬還歸置。陳師傅說歸置不完的。兩人往外走,經過花壇邊上,陳師傅又停了一下,彎腰把西北角那塊新換的磚頭又緊了緊,然後和老李並排走了。

傍晚,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轉著銅印章。暖氣管咕嚕咕嚕地輕響。

“小鄭效率提高了百分之十五。張浩說可以固化。”

林逸說他會自己找最優解了。

“小錢的壁厚幹到了零點零零八毫米。小趙也穩了。”

沈雅把印章放回桌上,拿抹布擦了螢幕,關燈鎖門。

兩人往回走。天全黑了,路燈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空氣乾冷乾冷的,沒有露水也沒有霜——立冬了,露水和霜都該結冰了。遠處河面上傳來冰凌碰撞的聲音,清脆短促,像卡尺合攏的那一下。

“立冬了。冬天開始了。”

林逸說還有小雪大雪小寒大寒。

走到樓下,沈雅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窗戶。窗戶亮著,在清冷的夜色裡格外暖。

“那排小玩意兒還在。”

林逸說還在。沈雅轉身上樓。

林逸站在樓下。頭頂的槐樹枝丫光禿禿地伸向夜空,星星掛在那幾根枯枝中間。立冬了,地始凍。裂了比翹了更容易掉。這個冬天才開始。他轉身上三樓,坐到床沿上。暖氣管咕嚕咕嚕地響,熱氣把屋裡的冷空氣慢慢逼退。

想著今天的事。陳師傅換了塊更重的磚頭壓住花壇,說根是命。小鄭在最優值旁邊畫了一個星號。小錢跟小趙說穩了,小趙說你就是誇我了。沈雅說裂了比翹了更容易掉。陳師傅把新試件往左挪了半釐米,說歸置不完的。

那排小玩意兒又多了一個——小鄭今天放上去的立冬曲面葉片試件。那臺自制磨床還在老地方,絨布蓋著。舊漆皮還在,新裂縫又起來了。裂了就快了。

立冬了。東西在,人也在。一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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