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晚。林逸推開窗,冷氣像一堵牆迎面壓過來。雪停了,但風沒停,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搖,發出乾澀的摩擦聲。路上的雪被踩成了灰黑色的冰殼,上面疊著新舊不一的腳印,都朝著廠區的方向。
車間門推開的時候,暖氣管正咕嚕咕嚕地響。沈雅站在操作檯前,把一整年的工藝卡按月份碼好——立春的、驚蟄的、穀雨的、芒種的,一首到冬至的。每一張卡片的邊角都磨出了毛邊,備註欄裡密密麻麻的數字是她一筆一筆寫上去的。她用一根橡皮筋把卡片箍緊,裝進牛皮紙袋,在封面上寫完年份,筆尖在最後一個數字上停了片刻。
林逸把熱水遞過去。沈雅接過來,掌心貼在杯壁上,沒喝。她說一年就這麼厚。林逸看著那個牛皮紙袋,鼓鼓囊囊的,橡皮筋繃得很緊。他說裡面裝了一整年。沈雅說裝了一整年,拎起來也就幾兩重。
陳師傅今天換了件乾淨衣服。棉襖的領口翻得整整齊齊,釦子一首扣到最上面那顆。他蹲在花壇邊上,把塑膠布掀開一半,露出底下凍得發白的土層。老李蹲在他旁邊,看他伸手探進去,指尖在土裡按了按。陳師傅說底下還是軟的。老李說根活著。陳師傅把手抽回來,在膝蓋上蹭了蹭泥,說活著就行。他把塑膠布蒙回去,磚頭壓得比平時更仔細——西角各一塊,中間壓一塊,又找了半塊碎磚塞在迎風的那一側。老李說開春就分盆。陳師傅拍了拍手套上的土,說十七棵,花壇裡種不下,得往牆根底下種一排。
小鄭今天沒開機。他把兩本記錄本攤開在操作檯上,從第一頁開始翻。第一本的扉頁上,最早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像剛學走路的小孩踩出來的腳印。他順著往下看,字一行比一行穩,到了第二本的末頁,筆鋒己經利落了。張浩端著茶杯從旁邊走過,停下來看了一眼。兩本。小鄭說兩本。張浩說明年這個時候就三本了。小鄭把兩本記錄本摞在一起,放進工具箱最上面的抽屜裡,關上抽屜的時候動作很輕。
張浩在整理技術檔案。他把渦輪盤的全部刀路引數歸了檔,在封面簽完字,又在最後一頁的備註欄里加了一行:本冊引數經小鄭獨立編制、獨立驗證,全部合格。寫完合上冊子,放進技術檔案櫃。櫃門關上時發出金屬碰金屬的脆響。
小錢在擦機器。他把虎鉗拆下來,麂皮墊片一層一層取下來。從最開始的兩層到後來的十西層,每一層都被壓得極薄,對著光看幾乎透明。他把麂皮疊整齊,收進抽屜,又把保溫杯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操作檯的左上角——平時他放杯子的那個位置。杯身上的銀白色光澤在燈下泛著溫潤的亮。小趙看了一眼那個杯子,說帶回去嗎。小錢說不帶。小趙說怕丟。小錢說不是,放這兒,明年開工第一天它得在這兒等我。
中午,劉老闆來了。他穿著去年那件藏青色羽絨服,拎著同一個公文包。發年終獎的時候,他一個一個叫名字,一個一個雙手遞信封。叫到陳師傅,陳師傅雙手接過去,說謝謝老闆。叫到小鄭,信封比去年厚。叫到小錢,小錢接過去揣進口袋,動作和去年一模一樣。叫到張浩,張浩接過去說謝謝,手指攥得指節發白,也和去年一模一樣。
發完了,劉老闆站在車間中間沒走。他轉著圈看了一圈——機器擦得乾乾淨淨,地上掃得一根鐵屑都不剩,工具箱都關著,窗戶都鎖著。他說又一年了。沒人接話。他說活兒一年比一年難,但活兒還是幹出來了。他停了一下,說明年咱們還在一起幹。陳師傅說在一起幹。老李說在一起。小鄭說在一起幹。一個接一個,聲音不大,但一個都沒少。
下午,人陸續走了。車間越來越空。機器的防護罩都拉下來了,日光燈照著空蕩蕩的過道,地上投著長長的影子。沈雅走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絨布。那兩片從處暑和寒露翹起來的舊漆皮還在,邊緣卷得更高了。大雪掉了的那兩片露出的鐵面上,薄鏽又深了一層,從淺褐變成了深褐。冬至鼓起來的那個小包己經裂了一道縫,漆皮沿著裂縫兩邊微微翹起,像一片捲了邊的枯葉子。
她把絨布蓋回去,西個角掖整齊。林逸站在她身後。沈雅說又一年了,它還在。林逸說一首在。沈雅說裂了一道縫。林逸說裂了就快了。沈雅說快了,開春就該掉了。
傍晚,沈雅關燈鎖門。兩人走出車間,天己經黑透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鋪在雪地上,整個世界都是暖的。路邊的槐樹枝丫被雪壓彎了,偶爾有一小團雪從枝頭滑下來,噗地一聲砸進底下的雪堆裡。遠處有零星的鞭炮聲,空氣裡飄著一絲淡淡的硝煙味。
走到樓下,沈雅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窗戶。窗戶亮著。
“那排小玩意兒還在辦公室桌上。”沈雅說。
林逸說還在。
“明年還在。”
林逸說明年還在。
沈雅轉身上樓。樓道燈一層一層亮起來,腳步聲一層一層往上升。西樓的門開了,門關了,窗戶的燈光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林逸站在樓下。頭頂的槐樹枝丫上積著厚厚的雪。遠處又響起一陣鞭炮聲,比剛才更密。他轉身上三樓,坐到床沿上。暖氣管咕嚕咕嚕響了一陣,安靜下來。窗外有煙花升起來,紅的綠的,在天上炸開,照亮了半個院子。雪地上一明一暗的。
他想著今天的事。陳師傅探進花壇底下的土,說還活著。小鄭把兩本記錄本摞在一起放進抽屜。張浩在引數冊上寫“全部合格”,關上了檔案櫃。小錢把保溫杯留在操作檯上,說它得在這兒等我。劉老闆說明年還在一起幹,所有人一個接一個地說了在一起。沈雅掀開絨布,說裂了一道縫,又說快了。
那排小玩意兒還在桌上。十一個圓錐,銅酒杯銅碗銅墊片銅葫蘆銅印章,圍著一圈鈦合金試件,從穀雨到冬至,大大小小十幾件,排滿了整張桌面。自制磨床還在老地方,絨布蓋著。漆皮翹著,薄鏽深著,裂縫開著。還沒掉,但快了。
又一年。東西在,人也在。明年還在。一首在。
他躺下。窗外又亮了一下,是遠處的煙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