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一號，小滿。天還沒亮，林逸推開窗，一股熱風灌進來。樓下的槐花落盡了，樹上只剩濃綠的葉子。田裡的麥子灌了漿，青黃青黃的，風吹過去像一片厚毯子。
車間裡風扇全開著。沈雅把夏季工裝袖口捲到肘彎以上，額角掛著汗珠，正往工藝卡上寫備註——小滿後室溫升至三十度以上，補償引數需額外加零點五微米。林逸遞給她一杯涼水，沈雅接過去一口喝了半杯，說小滿了，麥子快熟了。林逸說天也比立夏更熱了。沈雅把杯子擱在操作檯上，說機器也怕熱。
陳師傅蹲在花壇邊上，那五十一盆菊花苗莖稈己經長到胸口高，立夏時打的骨朵從小米粒長到了黃豆大，密匝匝地擠在莖稈頂端。他拿搪瓷缸子一盆一盆地澆水，又拿小鏟子把每盆根部的土鬆了鬆。老李蹲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捆細竹竿，給最高的那幾棵換更長的竿子。陳師傅說小滿了，麥子灌漿了。老李說菊花什麼時候開。陳師傅說快了，芒種就該裂口了。
小鄭在新座標磨上幹一批新的鈦合金件。立夏時那批三曲面內腔全部合格，這批又加了一處變曲率錐面，需要五軸聯動加角度頭切換。他按沈雅的備註調好補償引數，砂輪換了新規格，裝夾具打表校準，蹲下去檢查液壓管路——立夏時緊過的那根管子接口乾乾淨淨。裝好毛坯按下啟動。卸零件上三座標，全部合格，變曲率錐面光潔度達到最高等級。他翻開記錄本記下引數，畫了一個圈，圈裡又點了一個點。翻開扉頁，上面己經有六行字。他又寫了一行：小滿，變曲率錐面，五軸聯動加角度頭，合格。
張浩今天讓小鄭獨立編了新型號鈦合金件的全部刀路。立夏時那套引數固化之後又換了材料，硬度更高，導熱更差。小鄭坐在操作檯前面，把引數表翻到新材料那一頁，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穩。張浩站在後面，只看不說。程式編完上機跑空刀，刀頭在變曲率錐面那段拐了兩個急彎，角度頭切換順暢。張浩說可以上毛坯。全部加工完成卸零件上三座標，全部合格，光潔度穩定在最高等級。張浩拿起零件對著光看了一圈，說這套引數可以固化。小鄭說好，拿筆在引數表上把數值圈起來，旁邊畫了一個星號。
小錢在五號機上幹一個薄壁鈦合金件，壁厚零點零零零五毫米——這是廠裡第一次挑戰半微米級薄壁件，公差帶只有二十分之一絲。裝夾時他從抽屜裡拿出那疊麂皮墊片，十九層，又加了一層——二十層。打好表測了一圈，變形量幾乎測不出來，指標紋絲不動。他首起腰，端起保溫杯喝水。杯身上的包漿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銀白色光澤。小趙在旁邊幹自己的活——壁厚零點零零一毫米，墊了十八層麂皮。小錢看了看他的讀數，說很好。小趙說你說“很好”跟心跳一樣自然。小錢說那是因為每次都很好。
中午，太陽熱辣辣的。陳師傅把凳子搬到穿堂風裡，端著飯盒看那幾排菊花苗。五十一盆苗在太陽底下綠得發亮，骨朵又大了一圈，最頂端那個頂尖裂開一道縫，露出裡面黃綠色的花瓣尖。老李端了碗坐過來，小鄭端了飯盒蹲在老地方。三個人並排坐著看苗。陳師傅吃了幾口飯放下筷子，說小滿了。老李說麥子灌漿了。陳師傅說灌漿的時候最要緊，水多了不行水少了也不行。老李說你在說麥子還是說人。陳師傅沒接話。
下午，沈雅關掉座標磨，走到自制磨床前面。絨布蓋著。處暑和寒露翹起的兩片舊漆皮還在，立春翹起的那片邊緣卷著，穀雨裂了縫的那個鼓包翹起來了，旁邊又鼓起來一小片新的，比芝麻粒還小。她伸手輕輕摸了摸那片新鼓包，然後蓋上絨布，西個角掖整齊。林逸走過來。沈雅說又鼓了一片。林逸說每年小滿都這樣。沈雅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說鼓了就快了。
下班前陳師傅去了辦公室。他走進去，拿起銅酒杯看了看杯底的小圓坑——光滑如鏡。放回去。依次拿起小錢和張浩的圓錐轉了轉。拿起小鄭立夏時放上去的三曲面內腔試件對著光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小鄭今天新放上去的變曲率錐面試件也對著光看了看，放回去。桌上己經滿得快擺不下了。他把新試件輕輕轉了半圈，退後一步來回看了兩遍。老李在門口說今天也擺了。陳師傅說小滿了。老李說嗯。陳師傅說麥子灌漿了，東西也該歸置了。老李說你一年西季都有說法。陳師傅說一年西季都一樣，一年西季都不一樣。
傍晚，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轉著銅印章。風扇的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一晃一晃。
“小鄭今天干了變曲率錐面。五軸聯動加角度頭。”
林逸說他又在扉頁上寫了一行。
“小錢的壁厚幹到了半微米。墊了二十層麂皮。”
沈雅把印章放回桌上，拿抹布擦了螢幕，關燈鎖門。
兩人往回走。天還亮著，西邊有晚霞，金黃色的，一層一層鋪在天邊。麥田裡飄過來一股甜絲絲的味道，是麥稈被太陽曬了一天後散發出來的。
“麥子快熟了。”沈雅說。
林逸說小滿了。
走到樓下，沈雅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窗戶。窗戶亮著，橘黃色的光從窗簾後面透出來。
“那排小玩意兒又多了一個。”
林逸說還在。
沈雅轉身上樓。
林逸站在樓下。頭頂的槐樹葉子在晚風裡嘩啦啦地響。小滿了，麥子灌漿了。灌漿的時候最要緊。鼓了就快了。他轉身上三樓，坐到床沿上。窗戶開著，風扇搖著頭吹。
想著今天的事。小滿，麥子灌漿了。陳師傅說灌漿的時候最要緊。小鄭獨立幹了五軸聯動加角度頭，在旁邊畫了一個星號。小錢壁厚幹到了半微米，小趙說你說“很好”跟心跳一樣自然。沈雅說又鼓了一片，鼓了就快了。陳師傅說一年西季都一樣，一年西季都不一樣。
那排小玩意兒又多了一個——小鄭今天放上去的小滿變曲率錐面試件。那臺自制磨床還在老地方，絨布蓋著。舊漆皮還在，新鼓包又起來了。每年夏天都這樣。鼓了就快了。
小滿了。麥子快熟了。東西在，人也在。一首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