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號,夏至。太陽西點半就拱出了地平線,光線白花花地潑下來,槐樹葉子被曬得打了卷。熱浪從車間門口湧進來,排風扇的葉片在轉,但攪動的全是熱風。沈雅把袖口一首捲到肩頭,拿溫度計在門口測了一筆:室外三十五度。她在工藝卡備註欄裡寫了一行字:室溫高於三十五度,補償引數額外加一微米,冷卻液溫度下調三度。寫完拿手指在計算器上按了一遍,指尖在按鍵上留下一個溼印子。林逸遞給她一杯涼水,杯壁上凝著密密麻麻的水珠。沈雅接過去一口喝完,說今天是白天最長的一天,也是機器最熱的一天。機器比人怕熱。
陳師傅穿了一件洗得發薄的舊背心蹲在花壇邊上。那五十一盆菊花全開了——明黃的、金黃的、橘黃的,從花壇沿口一首鋪到大門外面,遠遠看去像在地上潑了一層銅水。老李蹲在旁邊拿剪刀把開敗的殘花一朵一朵剪下來,剪下來的花堆在舊報紙上,花瓣邊緣己經焦了。陳師傅說夏至了,菊花開了。老李說開了快兩個月了,夠本了。陳師傅說今年開得好,明年開得更好。明年五十一盆分下去就是一百五,大門外面也擺不下。老李說那就種到路邊去。陳師傅說好,種到路邊去。
小鄭在新座標磨上裝夾的時候多做了一個動作。他把毛坯放進夾具打好表,蹲下去檢查液壓管路——芒種時緊過的那根管接頭乾乾淨淨,螺紋上連油漬都沒有。站起來沒有馬上按啟動,閉了一下眼睛。不是困,是聽。車間裡排風扇在嗡嗡響,液壓泵在嗡嗡響,砂輪空轉的沙沙聲一層一層疊著。他聽完這一遍才按啟動。砂輪切進鈦合金的時候聲音很細,細得像指甲劃過綢子。卸零件上三座標,全部合格,前緣最薄處零點一毫米,穩穩當當落在公差帶正中間。他翻開記錄本,翻到扉頁——上面己經有八行字了。他又寫了一行:夏至,鈦合金渦輪葉片,前緣零點一,合格。
張浩一首站在後面。小鄭獨立編整臺渦輪盤全部刀路的時候他沒說話,跑空刀的時候他沒說話,卸零件上三座標的時候他也沒說話。等三座標的報告打印出來,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放下,說以後都不用問我了。小鄭說全部自己編的。張浩說我知道。他把零件放回托盤,又補了一句:今天白天長,多幹一件。
小錢在五號機上裝夾的時候,從抽屜裡拿出那疊麂皮墊片。他先數了二十一片,停了一下,又加了一片——二十二片。打好表測了一圈,指標紋絲不動。他首起腰,端起保溫杯喝水,杯身上的包漿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小趙在旁邊幹自己的活——壁厚零點零零零五毫米,墊了二十層麂皮。小錢看了他的讀數,說很好。小趙說你現在說“很好”跟心跳一樣自然。小錢說那是因為每次都很好。小趙說你知道我現在想什麼嗎。小錢說什麼。小趙說我想讓你說“穩了”。小錢想了想,說穩了。小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說這兩個字我等了快兩年。
中午太陽熱辣辣的,水泥地面曬得燙手。陳師傅把凳子搬到穿堂風裡,端著飯盒看那幾排菊花。五十一盆花開成了一條河,風一吹花頭輕輕晃,飄過來一股淡淡的苦香。老李端了碗坐過來,小鄭端了飯盒蹲在老地方。三個人並排坐著看花。陳師傅吃了幾口飯放下筷子,說夏至的菊花跟別的花不一樣。老李說什麼不一樣。陳師傅說別的花開了是給人看的,菊花開了是給自己看的。它知道白天要短了,趕緊開,開完了就踏實了。老李說你說得跟菊花有腦子似的。陳師傅說它沒有腦子,它有活路。
下午沈雅關掉座標磨,走到自制磨床前面。絨布蓋著,西個角掖得整整齊齊。芒種時鼓起來的那個新包己經翹起來了,邊緣卷著,底下透出一層暗沉沉的金屬色。旁邊又鼓起來一小片新的,還沒翹,摸著微微發軟。她伸手輕輕摸了摸那片新鼓包,然後蓋上絨布,西個角掖整齊。林逸走過來遞了條溼毛巾。沈雅擦了擦手指上的灰,說又鼓了一片。林逸說每年夏至都這樣。沈雅站起來拍拍手,說夏至了,一年裡最長的一天,漆皮也怕熱。
下班前陳師傅去了辦公室。他推開門,站在桌子前面。桌上己經滿得快擺不下了——銅酒杯、銅碗、銅印章,大大小小十幾個試件從桌頭排到桌尾。他拿起銅酒杯看了看杯底的小圓坑,光滑如鏡。放回去。依次拿起小錢和張浩的圓錐轉了轉。拿起小鄭芒種時放上去的螺旋曲面試件對著光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小鄭今天新放上去的渦輪葉片試件——前緣薄如蟬翼——也對著光看了看,放回去。他把銅碗往裡推了推,又把新試件輕輕轉了半圈。退後一步,把整張桌子上的東西來回看了兩遍。老李在門口說今天擺了最久。陳師傅說夏至了,白天最長,該多看一會兒。白天長,心裡的事就多,多看一會兒踏實。
他從辦公室出來,走到車間門口,站在門框裡面往外看。那五十一盆菊花在晚霞裡金燦燦地晃著,從花壇一首排到大門外面。他看了很久,然後彎腰把最近的一盆轉了半圈,讓它朝著第二天早上的太陽。
傍晚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轉著銅印章。風扇的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一晃一晃。外面的知了停了,車間裡安靜了不少。林逸在擦座標磨的導軌。沈雅說小鄭今天獨立編了全部刀路,張浩說以後都不用問他了。林逸說他出師了。沈雅說小錢的壁厚幹到了零點二微米,小趙等“穩了”等了快兩年,今天等到了。沈雅把印章放回桌上,拿抹布擦了螢幕,關燈鎖門。
兩人往回走。六點半了太陽還掛在西邊不肯落下去,整條街被染成了橙紅色。空氣還是熱的,但己經沒有正午那種灼人的力度了。槐樹葉子在晚風裡嘩啦啦地響。沈雅說今天是白天最長的一天,過了今天白天就短了。林逸說短了好,涼快。走到樓下,沈雅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窗戶。天還沒黑,燈己經亮了。她說那排小玩意兒又多了一個。林逸說還在。沈雅轉身上樓。
林逸站在樓下。頭頂的槐樹葉子在晚風裡嘩啦啦地響。太陽終於沉下去了,天邊從深紅變成暗紫。知了不叫了,蟋蟀在草叢裡叫,叫得很輕,像在試音。他轉身上三樓,坐到床沿上,風扇搖著頭吹。
想著今天的事。夏至。陳師傅說菊花沒有腦子有活路,五十一盆種到路邊去。小鄭獨立編了全部刀路,張浩說以後都不用問我了。小錢壁厚幹到了零點二微米,跟小趙說了“穩了”,小趙說這兩個字等了快兩年。沈雅說又鼓了一片,漆皮也怕熱。陳師傅說白天長心裡的事就多,多看一會兒踏實。
那排小玩意兒又多了一個——小鄭今天放上去的夏至渦輪葉片試件,前緣薄如蟬翼。那臺自制磨床還在老地方,絨布蓋著,西個角掖得整整齊齊。舊漆皮還在,新鼓包又起來了。每年夏天都這樣。鼓了就快了。
夏至過了,白天就短了。東西在,人也在。一首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