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第一天。
教室裡的暖氣片又壞了。這次不是冒水泡,是乾脆不工作。早上氣溫三度,教室裡的溫度和外面差不多。每個人都把手插在袖子裡。語文老師在講臺上念《祝福》——“舊曆的年底畢竟最像年底”下面三十多個人縮成一團,像一窩鵪鶉。
譚小川坐在座位上。手凍得發紅,手指握筆不太利索。但他不覺得冷,因為他前面坐著黃莉微。她回來了。寒假期間他在 QQ 上見過她五次線上,每次他都打了字,每次又都刪了。最後只發了兩條:一條是“新年快樂”,一條是“寒假作業寫完了嗎”。她的回覆分別是“新年快樂”和“還沒,你呢”。
現在她就坐在前面,不到兩米遠。頭髮長度好像和寒假前一樣。但新紮了一根藏藍色的發繩。不是以前那一根紅色繩,換了。可能是過年買的。也可能是她自己換的。原因不明。
汪鵬的變化比較大。他爸帶他去理了個新發型,鬢角推高了,頭頂留了一點厚度。據說花了二十塊。據他自己說“比較帥了”。張海說“沒區別”。他們兩個在後排為此辯論了大概十五分鐘——首到政教處主任在走廊裡喊了一嗓子。
第二節課間。汪鵬從書包裡掏出了一包東西。
“牛奶。”他說。“袋裝的。兩塊錢一袋。比盒裝便宜五毛。”
譚小川轉過頭。汪鵬手裡捏著一個透明塑膠袋,裡面裝著大概二百毫升牛奶。袋裝牛奶在 2009 年的縣城屬於常見商品——小賣部和超市都有賣。袋子上印著一頭卡通奶牛,奶牛表情看起來很樂觀。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經歷什麼。
“你用什麼剪——”譚小川還沒問完。
汪鵬從鉛筆盒裡拿出一把剪刀。不是專門的廚房剪刀——是文具剪刀,塑膠手柄,刀口磨得不夠利索。汪鵬用剪刀在袋子上比了一下——沿著袋角的對角線——咔嚓。
剪完之後他把牛奶袋遞給張海你也來一口“然後自己仰起頭——把牛奶袋舉高,擠壓。
然後爆炸了。
不是牛奶袋本身爆炸。是牛奶——汪鵬剪的口子不夠大,他擠壓力度過猛,牛奶瞬間從口子裡噴出。噴的方向——上天花板——然後彈回來——準確地噴到了汪鵬自己的臉上。
他的臉從額頭到下巴,掛滿了一整層白色的牛奶膜。鼻尖上特別厚,像敷了一層不均勻的面膜。有幾滴牛奶從他的人中滑下來,流進嘴裡,他舌頭本能地舔了一下,舔到的是混雜著印刷袋油墨味的奶腥味。
全班安靜了大概一秒。然後,和前座後座左座右座凡是長了眼睛的人都在笑。不是一個兩個——是全部。有人笑得趴桌上,有人笑得站起來,有人一邊笑一邊用手拍桌子。拍桌子的聲音像打鼓——咚咚咚。
張海笑得把牛奶袋接到了手裡,但他也在笑,笑的過程中袋子沒拿穩,袋子裡殘餘的牛奶,大概還有五分之一,晃了一下,濺到了前排女生的校服後背。女生尖叫了一聲。叫完之後也開始笑。不是因為被濺了,是因為汪鵬的樣子太好笑。
汪鵬擦臉。用手。越擦越白。他用手掌抹臉,牛奶在他臉上均勻塗開,整張臉開始發亮。反光。像敷了去角質的凝露。
”有沒有紙巾“汪鵬的聲音從牛奶膜後面傳出來——悶悶的。沒人給他紙巾。大家都在笑。
譚小川在笑。他笑到胃開始抽筋,和元旦聯歡會那次差不多。然後他餘光掃到——黃莉微在笑。
她從座位上站起來,手裡拿著紙巾,往汪鵬那邊走。邊走邊笑,笑到走路不穩,左腳踩到了自己的右腳腳後跟,踉蹌了一步,扶住了課桌。穩住之後繼續走,走到汪鵬面前,把紙巾遞過去。
”給。“
汪鵬接過紙巾,擦臉。擦到一半突然停下來。
”等等——你剛才笑的時候,拍桌子了幾下“
”兩下。“黃莉微說。她還在笑,聲音裡帶著笑出來的氣聲,像笑過了頭,還沒完全收住。
”我統計了——全班笑了大概西十秒。“汪鵬說。擦完最後一張紙巾,臉總算恢復了正常顏色——但鼻翼兩側還有一點殘留的白漬。”譚小川,你笑了嗎。“
”笑了。“
”你笑了幾秒。“
”大概——三十秒。“
“。麼什笑你——海張。秒十西了笑海張。行還那——秒十三”
。嗝打像,來出冒裡嚨從音聲——笑在還海張“。牛有上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