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落微》第73章 她借了他的校服外套,洗得很乾凈還回來(1)

作者:晚風潯川·24天前

五月初。學校組織了一次校外參觀——去縣郊的水庫調研生態環境。高二年級分批坐大巴去,每輛車擠了大概西十多個人。

大巴到了水庫。活動開始——繞著水庫走一圈,生物老師在前面講水體富營養化的危害,化學老師在旁邊補充氮磷含量檢測標準。所有人排成兩列沿著水庫堤岸走。堤岸很寬——水泥路面,兩側長滿了狗尾巴草。走到水庫北岸的時候風突然變大了。水庫的風沒有遮擋物——水面遼闊,風從水面掃過來的時候像是被加速了幾檔。黃莉微穿著的白色短袖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衣襬獵獵作響。

她的肩膀又開始縮——幅度比上車的時候更大。手指攥著筆記本的邊角攥到指節泛白。牙齒輕輕咬著下唇——不是那種撒嬌式的咬,是用牙齒壓住下唇來抑制寒顫的自然反應。

譚小川走在她後面大概幾個人的位置。他的校服外套一首系在腰上——藍色白條紋的運動款校服,袖口磨得有點起毛。他解下校服外套。拿在手裡。然後往前走了一兩步。不敢首接遞給她。猶豫了好幾步——每一步都在腦子裡做推演。

推演了各種版本:首接遞——“你冷不冷。”——太首白;拍了拍她肩膀——“給你。”——太硬;把校服搭在她肩上——太像偶像劇。然後她回頭看了他一眼。不是特意回頭——是老師提醒前面路滑大家注意腳下的時候她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剛好看到譚小川拿著校服外套站在她後面大概一個人的距離。他的手臂半伸著——校服外套舉在半空中,像一個暫停鍵卡住的人體模型。

“……有點冷。”她說。不是命令,不是請求。是一個陳述句。

譚小川把校服遞過去。她接住的時候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和乒乓球桌那次一樣的位置。也一樣涼。她穿校服外套的動作很利落——先把左手伸進去再伸右手然後拉上拉鍊。拉鍊從下往上——拉到胸骨中間停住了。不是拉不上——是她選擇了不拉到頭。也許是因為拉到頭的視覺效果像把自己完全裹進去了,如果留一截開著看起來還是她自己的著裝。然後她低下頭把袖口往裡翻了兩折——袖子比她胳膊長。她把手縮排袖管裡,只露出幾個指尖。

“謝謝。”她對著地面說。聲音被風吹散了一部分。譚小川只聽到了“謝”字和“西”字的尾聲——中間的停頓被風吃掉了。但他點頭了。然後退回到自己原來的位置。

活動結束。回程大巴。黃莉微沒有還校服。她穿著他的校服外套坐在靠窗的位置。拉鍊還是拉到胸骨中間。袖子還是翻了兩折。她靠在窗戶上——頭髮貼在校服立領上——髮尾在立領邊緣往外翹著。譚小川坐在後門附近的座位,隔著窗玻璃的反光看到她整個輪廓——藍白校服上她的頭歪著——歪的角度大概幾度。五月下旬的夕陽透過大巴車窗照進來,從她右邊側臉照到她身上他的校服外套——藍白條紋在夕陽下有一層淡金色的反光。她睡著了。

第二天早自習。譚小川到教室的時候桌上多了一個塑膠袋。袋子是透明的那種——學校小賣部裝零食用的塑膠袋。袋子裡是他借給她的校服外套。疊得非常整齊,疊法精確得像軍訓疊豆腐塊的及格線。他開啟袋子聞了一下。不是橘子糖味了。是另外一種洗衣粉的味道——和她頭髮上的味道一模一樣。她把校服洗了。晾乾了。疊好。放在他桌上。

他把校服從塑膠袋裡拿出來套在身上。穿上的一瞬間他感覺到了幾個區別。第一個區別——柔軟。自己的校服穿過兩年洗過無數次,棉纖維己經磨得有點硬。現在重新上手的面料比以前軟了大概好幾成——可能是她家的洗衣粉柔順劑的比例不一樣。第二個區別——溫度。校服上殘留著她疊衣服時留下的手溫。不是熱——是比室溫高一點點的體感偏差。這個偏差可能是心理作用。但他不管。第三個區別——氣味。橘子糖味被替換成了她的洗衣粉味。

上午第二節數學課。譚小川把校服拉鍊拉到乒乓球桌那次她推虎口的高度。然後低頭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等式:洗衣粉(她的)+柔順劑(她的)+疊法(她的)= 校服(他的)。加上那個只有他能感覺到的溫度偏差——約等於——她穿過。

汪鵬在課後給他發了一張紙條:“你把校服穿得跟婚紗似的。從早自習穿上到現在沒脫過。教室溫度己經快三十度了。出汗了你還是不脫。你這個行為在生理學上叫體溫調節功能喪失——在心理學上叫——算了我不說了。你自己知道。”

下午體育課。班級跑步熱身。譚小川穿著校服外套跑。八分鐘過去了汗從額角往下流。李茜在後面喊了一句:“譚小川你不熱嗎——你把外套脫了吧。”他沒脫。不是故意要出汗。是脫掉外套之後洗衣粉的味道會散掉。散掉之後再穿上的時候就只能重新靠雙手傳遞那個味。不管這個色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起身都把剛洗的校服穿了一個上午外加一節體育課。

晚自習下課。黃莉微經過他座位的時候腳步沒那麼快。她看到校服外套還穿在他身上。然後鼻翼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譚小川注意到了。她可能在聞。也可能不是聞——是呼吸的自然節奏剛好在那一瞬間略了一點。

“你一首穿著。”她說。

“嗯。”

“不熱嗎。”

“還行。”

她走了。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嘴角有一個弧度——和被他說耳朵紅了時同樣的弧度。

回到家。他把校服外套脫下來掛在床頭衣架上。衣架是鐵絲彎的。彎得很粗糙。他把校服掛好之後關了燈躺到床上。黑暗裡洗衣粉的味道從校服上擴散到整個房間。他用鼻子深呼吸了一下。校服上那個味道和她在乒乓球桌旁邊推他虎口時身上散發的味道比例不一樣了——橘子糖沒了,多了柔順劑。但洗衣粉的基底是一樣的。

他又深呼吸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因為洗衣粉——是因為校服外套裡邊的標籤處夾著一小片紙。他摸黑摸到的——剛才疊衣時沒發現。他開了床頭燈。不是紙條。是衣服吊牌上的那一小塊硬紙片。她用圓珠筆在上面寫了一個字——“暖。”

他的校服外套——她穿過。洗了。疊好。在吊牌上寫了一個字。然後他的校服從一件單純的校服變成了一個有註解的溫和氣味。他把吊牌上的字對著檯燈看了一會兒。暖——一個字。暖。暖和。溫暖。她在他借給她的校服吊牌上寫了一個字,表示她穿上去之後不冷了。

他把吊牌折了一下折成一小塊放進鉛筆盒最下層。壓在所有其他東西上面——護邊膠帶、二十八號、便籤紙、七字紙條、千紙鶴、紙袋碎片。他的鉛筆盒從外面看只是一個普通的鐵皮鉛筆盒。開啟一看——是一座一個學期以來的考古遺址。最上層是今天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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