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勒馬停車，宋鈺先一步下車，回身虛扶了張璃一把。
張鐵柱己至跟前，他先將張璃從上到下深深看了一遍，見她全須全尾，眼底那根緊繃的弦才稍稍一鬆。
隨即他後退半步，朝著宋鈺便要拱手行禮。
宋鈺急忙側身避開，“張叔，舉手之勞，您萬萬不可如此客氣。”
張鐵柱依舊保持著行禮的姿態，喉頭滾動了幾下，啞聲道：“宋夫子，大恩不言謝，但這禮……您該受著。”
“天熱，快帶張姑娘回去吧。”宋鈺溫聲催促，目光掠過張璃，又朝張鐵柱點了點頭。
張鐵柱這才首起身，也不多言，轉身大步走向牛車。
張璃跟在他身後，爬上牛車坐穩，張鐵柱便將一頂草帽扣在她發頂，又塞給她一把蒲扇。
做完這些，他默默坐到前頭，握起韁繩，牛應聲而動，車輪緩緩轉動，朝著歸家的方向碾去。
張璃執扇，一下一下為張鐵柱扇著風，汗水仍不斷從他後頸滾落，沒入衣領。
她看著他沉默的背影，故意將聲音放軟，帶著點嬌嗔：“爹，你咋不理我？是不是不想我回來呀？”
張鐵柱肩脊微微一顫，沒有回頭，只從喉間沉沉“嗯”了一聲，聲音裡裹著太多的情感。
是如釋重負，是心疼後怕。他的手緊緊攥著韁繩，眼眶微微溼潤。
“爹，你瘦了許多。”張璃端詳著他的側顏，顴骨顯得比離家前突出些，“是不是讀書太辛苦？還是……沒好好吃飯？”
見張鐵柱抿著嘴不答，她挨近了些勸道：“你年紀不小了，凡事盡力而為就好，沒必要苛待自己。身子要是熬壞了，讀再多書又有什麼用。
爹，我知道你氣我、怪我。沒跟你商量就自作主張去了曹府，可若是事先說了，你定會攔著我，不會放我去的。
既然敢去，肯定有自保的手段。您瞭解女兒的，我向來惜命得很。
心裡還巴巴指望著你科舉高中，讓我也嚐嚐當官家小姐的滋味呢，哪兒捨得輕易就把小命交代了？”
“方才還勸我不要太拼命，”張鐵柱終於悶悶地開口，“轉眼又說想做官家小姐。我到底該聽你哪一句？”
“這兩句不衝突呀。”
張璃眼睛彎起來，“我是要你量力而行，別把身子讀壞了。可只要身子撐得住，爹當然該努力去搏個前程，女兒還等著沾光呢。”
“橫豎都是你有理。”張鐵柱低聲嘟囔了一句，看似埋怨，實則是滿滿的寵溺、縱容。
良久，張鐵柱問道：“你……在那兒，有沒有受人欺負？”
這句話問得艱難。
自張璃走後，他合上眼便是噩夢：女兒挨打受罵，縮在冷屋角落裡瑟瑟發抖，或是餓得臉色發青……那些畫面反覆啃噬著他，讓他食不下咽，醒時也心神恍惚。
張璃聞言，咧嘴“嘿嘿”一笑，“爹，你閨女什麼性子？從來只有我算計別人，哪輪得到別人欺負到我頭上？”
“你就編吧。”張鐵柱長長嘆了口氣，“你爹我雖說是個莊稼漢，可高門大戶裡那些見不得光的事，也不是沒聽過。
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你再機靈，單槍匹馬的，能鬥得過那麼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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