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只有兩個字，阿寧。
她的乳名叫安寧，宮裡只有母后偶爾會喚，不知他從何處打聽來的。
她抽出一張紙條舉到他面前，釋塵手裡的筆‘啪’的一聲掉在紙上，墨水濺得到處都是。他的臉從耳根紅到脖頸，嘴唇哆嗦著想解釋什麼，可張了半天嘴，只發出一聲短促的‘我......’。
長樂將那紙條疊好塞進袖中，湊到他面前，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尖，“釋塵。”
她輕喚他法號，“你心裡有我，是不是？”
釋塵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了。長樂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混合著墨汁和山間草木的氣息。她看見他喉結劇烈滾動著，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睫毛顫得像是風裡的蝴蝶。
過了很久，久到長樂以為他不會回答了，釋塵才極輕極輕的‘嗯’了一聲。
那聲音小的像是一滴雨落進汪洋之中，轉瞬即逝，可長樂聽見了。
於是她踮起腳，在他滾燙的耳尖上飛快地親了一下。
釋塵猛地後退，後腰撞在桌沿上，筆架嘩啦啦倒了一片。他捂著耳朵，睜大眼睛看她，那眼神里有驚惶，有羞愧，可眼底最深的地方，分明藏著一點壓都壓不住的歡喜。
“呆瓜。”長樂笑著往後退了幾步，衝他擺手，“我明日再來。”
她跑出院子，只覺得滿山的秋風都變得甜絲絲的，吹在臉上像蜜糖化了。
及笄禮前一個月，長樂偷溜進寺裡，發現釋塵不在小院，她找遍了藏經閣，大雄寶殿。齋堂，最後在方丈禪房外面聽見了裡面說話的聲音。
“釋塵，你最近功課落下了不少。”是方丈蒼老的聲音。
“弟子知錯。”
“你自幼在寺中長大，老衲一直將你視作衣缽傳人。可這半年來......你心不靜。”
長樂屏住呼吸，聽見釋塵沉默了許久，然後說，“弟子......在盡力。”
方丈嘆了口氣，“有些緣分是天註定的劫，渡得過是修為，渡不過是業障。釋塵，你是個聰明的孩子，該明白什麼該舍，什麼該留。”
長樂貼在牆根上，指甲掐進了掌心。她聽見釋塵的聲音從門縫裡漏出來，“若......捨不得呢？”
方丈良久沒有說話。
長樂捂著嘴跑開了。
一路跑出了寺廟，跑過山門，跑下山道，直到雙腿發軟跪在路邊乾嘔才停下。
她想起釋塵每次見她時紅透的耳尖，想起他在經書裡夾的那些小紙條，想起他翻山越嶺給她摘的野果子。
原來他一直在舍。
舍清修，舍功課，舍方丈的期許，舍那條他走了十幾年的路。可他什麼都沒說，每次見她還是那樣笨拙地紅著臉，笨拙地給她留果子，笨拙地在經書裡寫她的名字。
及笄禮前夜，長樂又去了寺裡。
釋塵坐在藏經閣的臺階上等她，月光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銀紗裡。她跑過去在他身邊坐下，發現他膝蓋上放著一隻小小的錦盒。
“給你的。”他把錦盒推過來，手指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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