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相較於85號院的閒適安然，這座院子裡此刻正瀰漫著一股緊繃的氣息，鍋碗瓢盆的碰撞聲裡，還夾雜著二大爺劉海中略顯威嚴的呵斥聲。
劉海中剛從軋鋼廠下班回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還沒來得及換下，沾著些許機油的痕跡。他今年三十九歲，是廠裡響噹噹的七級鍛工，一雙佈滿老繭的手，能掄得動幾十斤重的大錘，也能拿捏得住精細的鍛件，每月七十塊的工資，在這條衚衕裡算得上是高收入，這也讓他骨子裡總帶著幾分高人一等的傲氣，平日裡最喜歡擺“領導”的譜，在家裡更是說一不二的“家長”。
他剛踏進院門，就把手裡的搪瓷飯盒往石桌上一放，發出“哐當”一聲響，正在院子裡擇菜的二大媽連忙站起身，手裡還沾著青菜葉上的水珠：“回來了？快進屋歇會兒，晚飯馬上就好，蒸了窩頭，還熬了棒子麵粥。”
二大媽年近三十八，常年操持家務，眼角已經有了淡淡的細紋，性子溫順得像只老綿羊，對著劉海中向來是言聽計從。她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想去接劉海中肩上的挎包，卻被對方一擺手擋了回去。
“不急。”劉海中眉頭微皺，目光掃過院子，沉聲道，“光齊呢？光天和光福這兩個小兔崽子又跑哪兒野去了？”
話音剛落，堂屋的門簾一挑，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走了出來，正是十五歲的劉光齊。他穿著一身乾淨的學生裝，手裡還捧著一本厚厚的課本，規規矩矩地喊了聲：“爸，您回來了。”
劉光齊是劉海中的心頭肉，也是他重點培養的物件。在劉海中看來，三個兒子裡，唯有光齊讀書爭氣，將來定能考上大學，跳出“工人”這個圈子，成為吃公家飯的“幹部”，這可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因此，他對劉光齊向來是另眼相看，別說打罵，就連重話都捨不得說一句。
“嗯。”瞧見大兒子，劉海中的臉色緩和了不少，語氣也溫柔了幾分，“今天功課學得怎麼樣？老師有沒有表揚你？”
“還行，今天數學課我又得了滿分，老師讓我當小組長，幫著同學批改作業。”劉光齊微微揚起下巴，語氣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的得意。
“好！好！”劉海中連說了兩個好字，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拍了拍劉光齊的肩膀，“不愧是我劉海中的兒子！好好學，將來考上大學，爸給你買新鋼筆，再扯塊新布做衣裳！”
二大媽在一旁笑著附和：“光齊就是懂事，不像那兩個小的，一天到晚就知道惹禍。”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一陣嘻嘻哈哈的打鬧聲，兩個半大的小子一前一後地衝了進來，正是十一歲的劉光天和九歲的劉光福。劉光天手裡拿著個用柳枝編的小螞蚱，劉光福則攥著幾顆剛撿的石子，兩人滿頭大汗，衣角都沾了泥點子。
他們一抬頭瞧見劉海中那張沉下來的臉，頓時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東西“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低著頭不敢吭聲。
“你們兩個小兔崽子！”劉海中一眼就瞥見了他們身上的泥汙，火氣“噌”地一下就冒了上來，大步流星地走過去，劈頭蓋臉就是一頓呵斥，“老子在廠裡累死累活地掙錢供你們讀書，你們倒好，放了學不回家寫作業，跑出去瘋玩！看我今天不打斷你們的腿！”
他說著，就伸手去抄牆根立著的雞毛撣子。這雞毛撣子是他專門用來教訓兒子的“武器”，竹柄結實，雞毛濃密，抽在身上疼得鑽心，卻又不會留下太明顯的傷痕，是他對付兩個小兒子的“法寶”。
劉光天性格懦弱，一見這陣仗，嚇得“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哽咽著求饒：“爸，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劉光福年紀小，膽子卻比哥哥大些，雖然也怕得渾身發抖，卻梗著脖子小聲辯解：“我們沒瘋玩，是光天的作業本掉在河邊了，我們去撿……”
“還敢頂嘴！”劉海中更怒了，揚起雞毛撣子就朝著劉光福的屁股抽了下去，“啪”的一聲脆響，劉光福疼得齜牙咧嘴，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卻強忍著沒哭出聲。
二大媽見狀，連忙撲上來拉住劉海中的胳膊，急聲道：“當家的，別打了，孩子還小，有話好好說！”
“好好說？他們聽得進去嗎？”劉海中甩開二大媽的手，眼睛瞪得溜圓，“我告訴你們，咱們家將來要靠光齊出息，你們兩個要是讀不好書，將來就只能去拉板車、掏大糞！我劉海中丟不起這個人！”
他越說越氣，又揚起雞毛撣子要打，卻被一旁的劉光齊攔住了：“爸，您別打了，弟弟們知道錯了，我待會兒監督他們寫作業。”
劉光齊的話比二大媽的求情管用多了。劉海中看了看大兒子，臉色稍緩，把雞毛撣子往地上一扔，指著劉光天和劉光福的鼻子罵道：“看在你大哥的面子上，今天就饒了你們！趕緊滾回屋裡寫作業，晚飯前要是寫不完，看我怎麼收拾你們！”
劉光天和劉光福如蒙大赦，捂著屁股一溜煙地跑進了屋裡，連掉在地上的柳枝螞蚱都不敢撿。
劉海中喘著粗氣，餘怒未消地坐在石凳上。二大媽連忙給他倒了碗溫水，又拿起他的挎包往裡屋走：“彆氣了，氣壞了身子不值當。我去把你那身髒衣服洗洗，晚飯馬上就好。”
劉光齊也走過來，把手裡的課本遞給劉海中：“爸，您看，這是我今天學的新知識，老師說很難，但是我都弄懂了。”
劉海中接過課本，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筆記，臉色這才徹底緩和下來，伸手摸了摸劉光齊的頭，語氣裡滿是欣慰：“好孩子，有出息。等你考上大學，爸就去廠裡擺兩桌，請大家夥兒都來喝喜酒！”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志在必得的勁頭。在他看來，自己這輩子沒能當上幹部，已是憾事，唯有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劉光齊身上，才能讓劉家在這條衚衕裡挺直腰桿。
晚飯的氣氛有些沉悶。窩頭和棒子麵粥擺在桌上，還有一碟鹹菜絲，算是難得的“葷腥”。劉光齊坐在劉海中的身邊，時不時被夾一筷子鹹菜，而劉光天和劉光福則低著頭，扒拉著碗裡的窩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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