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辰從夢潔的公寓出來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他拐進紫荊花園小區大門的時候，門口的保安老李正趴在值班桌上打盹，收音機裡放著深夜的評書，音量調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誰。楊辰從值班室視窗走過，腳步沒有停，但目光習慣性地掃了一圈小區中庭——這是他多年來的本能，每進入一個空間，第一時間確認所有出入口和異常點。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在中庭的水池邊的長椅上，坐著一個人。那人的輪廓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纖細，長髮披在肩上，穿著一件淺色的睡裙，外面胡亂裹了一件開衫，腳上趿著拖鞋。她仰著頭，一動不動地看著天上的月亮，像是在數星星，又像是在發呆。
楊辰的腳步頓了一下。他認出了那個人是誰。
婉兒。
他沒有出聲叫她，而是放輕腳步走到她旁邊，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了下來。長椅是那種小區裡常見的鐵藝公園椅，坐兩個人剛好，坐三個人就有點擠。林婉兒感覺到身邊的動靜，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又把頭轉回去，繼續看著月亮。
“怎麼不睡覺？”楊辰問。
“睡不著。”林婉兒的聲音很輕，和她平時那種活潑歡快的調子完全不同，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聲帶，每個字都發得有些吃力。
楊辰沒有追問。他只是靠坐在長椅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不算圓，邊緣缺了一小塊，但格外亮。
沉默了很久。久到楊辰幾乎以為婉兒已經睡著了，她忽然開口了。
“辰哥，你說人死了之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嗎？”
楊辰的表情在月光下沒有變化，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了一下。這個問題從林婉兒嘴裡問出來，分量和其他人完全不同。
“不知道，”他說，“但我覺得，如果有個人讓你一直記著，那他就不算真的死。”
林婉兒把目光從月亮上收回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她的拖鞋是粉色的，上面印著一隻卡通兔子，已經洗得有些褪色了。她盯著那隻兔子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今天是我的生日。”
“他以前每年生日都會給我打電話。”婉兒的聲音把楊辰從回憶里拉回來，“不管他在哪裡，不管有多忙，一定會打。有時候訊號不好，他就爬到樹上去打。有一次他在電話裡跟我說，他在一棵椰子樹上蹲了半個小時才找到兩格訊號，蚊子咬了他一腿的包。”她笑了笑，笑得很淺，嘴角剛翹起來就落了回去，“後來就沒有了。他失蹤之後，我每年生日還是會等那個電話。等了三年，電話一直沒響。第四年的時候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會打來了。”
楊辰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放在婉兒的頭頂上，輕輕揉了揉。他只是安靜地坐在她旁邊，手掌傳遞著一種無聲的溫度。
楊辰好似看到婉兒今天有點奇怪，但是也沒有多問，就講起了以前的事情。
“你哥在隊裡有一個外號，叫‘神槍手’。”楊辰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在講一個很遙遠的睡前故事，“他的槍法準到什麼程度呢？八百米外的一個啤酒瓶蓋，他能一槍打飛，子彈從瓶蓋正中間穿過去，瓶蓋飛起來轉三圈落回原地。但他從來不跟別人炫耀。每次打完靶，他就蹲在靶場邊上擦槍，擦完了再擦一遍，擦得槍管能照出人影來。我說你擦那麼幹淨幹嘛，又不會生鏽。他說，槍是保命的東西，你不對它好，它就不會對你好。”
林婉兒抬起頭，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她的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只是用那種很認真的目光看著楊辰，像是在透過他的描述，拚命地拼湊著一個她熟悉又陌生的哥哥的形象。
“你知道嗎，”楊辰繼續說，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懷念的笑意，“你哥最怕的不是敵人，是你。”
“怕我？”婉兒愣了一下。
“怕你不高興。”楊辰說，“有一次我們執行完任務回來，在營區外面的小飯館裡吃飯。老闆問他有沒有女朋友，他說沒有，但他有個妹妹。老闆說妹妹不算。他就急了，拍著桌子站起來，‘妹妹怎麼不算？我妹妹比你們所有人的女朋友加起來都好看’。然後他翻出錢包裡你的照片，挨個給那桌人看。照片是你上小學的時候拍的，紮了兩個羊角辮，缺了一顆門牙。他逼著每個人都說‘好看’，不說就不讓走。那天晚上我們吃了三個小時，一個小時吃飯，兩個小時看照片。”
婉兒終於笑了。不是剛才那種淺淺的。轉瞬即逝的笑，而是一個真正的。從心底翻湧上來的笑。她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一顆一顆地砸在睡裙的領口上，洇出深色的水痕。但她沒有去擦，也沒有低頭掩飾，就那麼在月光下哭著笑，笑著哭，把積攢了很多年的東西一點一點地倒出來。
“他還說過什麼？”她問，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
“他還說過，”楊辰抬頭看著月亮，眼睛裡有光在閃，但閃得極短，一閃就沒了，“如果他哪天回不來了，讓我照顧你。他說，‘教官，我知道你會嫌麻煩，但你答應我，萬一我沒了，幫我看著婉兒。我媽走得早，家裡就剩她一個，我不放心。’我當時覺得他婆婆媽媽的，拍了他一巴掌。但我答應他了。”
楊辰轉過頭，看著婉兒的眼睛：“所以我回來了。”
楊辰把手從她頭頂收回來，從兜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想了想，對林婉兒說：“你哥在島上經常唱的那首歌很跑調，有一回我們晚上在營房外面點篝火，他上去唱了一嗓子，把旁邊樹上睡覺的鳥都嚇飛了。暗鼠捂著耳朵說，‘林海你別唱了，再唱敵人不用打，直接被你的歌聲送走。’你哥臉都憋紅了，然後特別不服氣地說，‘我妹說我唱歌好聽’。後來我們才知道，你小時候他哄你睡覺，就是靠唱歌把你唱睡的——不是因為他唱得好聽，是因為你嫌他唱得太難聽，閉著眼睛裝睡，好讓他趕緊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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