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神境從唐家老宅回來，楊辰在玄關換了鞋，沒有開燈。
落地窗外的京都已經沉入了深夜最安靜的那段時辰，長安街的車流變成了兩條稀疏的光帶，遠處的故宮角樓在夜色中只餘下一個沉默的剪影。他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城市微光走到客廳中央，在沙發上坐下來，身體往後靠進柔軟的靠墊裡，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十年前，南太平洋，血島。
那個渾身是血的十八歲少年抱著段千山的屍體在坍塌的甬道里爬了一整夜，指甲翻了，指節磨出了白骨，傷口感染引發的敗血症讓他的意識在清醒與昏迷之間反覆切換。接應的船到了，他沒有上去。他把那顆所有人都為之瘋狂的“神石”從鉛封容器裡取出來攥在手裡，抱著一塊被炸碎的船板漂在海上。三天三夜，傷口在海水裡泡得發白，高燒燒到四十度，他以為他會死。
是在他意識模糊到極致的那一刻，那顆拳頭大小的黑色隕石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表面裂開無數道細紋，從裂紋中湧出的暗紅色光芒如液態的火焰般順著他的手臂蔓延而上，鑽進了他的心臟。那種感覺不是灼燒，不是刺痛，而是一種更根本的東西——像是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狠狠捏了一下，然後重新開始跳動。每一次心跳都比前一次更有力，血液在血管裡奔湧的速度快到能聽見嘩嘩的聲響，渾身上下十七處傷口在同一時間開始發癢——那是細胞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再生的訊號。他在海水裡漂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身上所有的傷口都結了痂。神石碎片嵌入了他的心臟，和他的生命徹底融為一體。
楊辰閉上眼睛，在黑暗中用意念探向心髒的位置。那裡有一團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能量源，像一顆被薄紗包裹的暗紅色星核，隨著每一次心跳微微膨脹又收縮。他能感覺到它在緩慢地改變自己的身體，這種改變已經持續了整整十年。第一個明顯的變化是衰老速度——從十幾歲到現在，他的皮膚很好，沒有一點瑕疵。莫青有一次開玩笑說“老大你是不是不會老”，被他用一句“基因好”敷衍過去了。第二個變化是傷口自愈——小傷口幾分鐘內結痂，深可見骨的刀傷幾天內癒合，這個秘密只有莫青知道，因為只有莫青幫他縫合過那種足以讓普通人躺三個月的重傷。第三個變化，是他踏入神境之後才真正掌握的。
他站起身來，走到客廳空曠的一側站定。然後閉上了眼睛。下一秒，以他的心臟為中心，一股無形的能量波動無聲地擴散開來，覆蓋了整個客廳。走廊。玄關。臥室。陽臺——半徑百米之內，所有物體表面的微塵都停止了飄浮。
這就是他的領域。在這個領域之內，所有生命體的行動速度都會被強制放緩。不是時間停止，是生命體神經傳導的生理反應被某種特定的能量波動干擾了。普通人進入領域會感覺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按在了原地，連眨一下眼睛都需要好幾秒。化勁高手會好一些，但動作也會明顯遲滯。同級別的神境強者雖然能夠憑藉自身修為抵抗領域的壓制，但即便只是零點幾秒的遲緩，在他們這個級別的對決中也足以決定生死。
在血島的時候，他還只是一個化勁巔峰的年輕人，面對全世界的頂尖勢力只能拚命跑。但現在，能在他領域內保持正常行動的人，整個地球數不出幾個。
除了領域，神境還有一個更隱秘的標誌——衰老速度極慢，壽命大大延長。所以地下世界流傳著一句話：踏入神境，就等於拿到了通往長生的門票。但這句話只說對了一半。另一半，楊辰用了十年時間才想明白。
他曾經暗中尋找過那些傳言中早已踏入神境的老怪物們，但十年來一個都沒找到。包括血島上那些曾經為了神石瘋狂廝殺的各國頂尖高手，很多人當時就已經是化勁巔峰甚至半步神境。如今十年過去，這些人似乎都從地下世界完全銷聲匿跡了。
那些人去了哪裡？為什麼他們踏入神境之後就消失了？如果成為神境就能活更久，那歷史上曾經踏入神境的人都在哪裡？這些問題至今沒有答案，楊辰推測，這很可能是因為神境的“代價”——也許不是消失，而是被某種力量盯上了。他每次全力使用領域時，總感覺有一道若有若無的目光從極遠的地方掃過自己。不是殺意，不是敵意，更像是某種......審視。這感覺很輕微，輕微到換一個人可能根本不會注意，但他的直覺從來不會騙他。
他睜開眼睛，將領域收回到體內。空氣中那些凝固的微塵重新開始飄浮，窗外遠處傳來一聲深夜貨車的喇叭聲，客廳裡恢復了正常的節奏。他走回沙發前坐下，拿起茶几上那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灌了一口。
地獄島——他用了十年時間從無到有建立起來的私人組織。在國際地下世界，這個名字代表著不可招惹的絕對威懾。島上不算莫青和編外情報人員，正式成員只有二十三人，全部是化勁以上的修為。這些人有的曾經是各大勢力的頂尖戰力，在黑暗世界中擁有令人聞風喪膽的名號；有的曾經是軍方特種作戰序列裡的傳奇人物；也有被各大組織追殺了半輩子。走投無路的亡命之徒。楊辰把他們一個一個撿回來，給了他們一個可以安心喘口氣的地方。他們對外的代號都是單字——莫青是“鴉”，陳陽是“虎”，還有“蛇”。“狼”。“鷹”。“鯨”。“影”。“刃”——二十三個人，每一個都是能在某個領域獨當一面的頂尖高手，彼此之間不需要磨合，因為楊辰收人的原則就是“只要精，不要多”。
外人以為地獄島是一支軍隊，僱傭兵公司，或者地下殺手組織。只有內部的人知道，地獄島的核心從來不是戰鬥。地獄島真正的根基，是情報和錢。全球情報網路由莫青一手搭建，滲透進了各大勢力的情報系統，每天處理的資訊量相當於一箇中等國家的情報部門。
他靠在沙發背上，把礦泉水瓶擱在茶几上。客廳很安靜，窗外京都的夜色很深。他忽然覺得這套大平層有點空——不是面積大，是少了點什麼。蘇輕雪在的時候，她會坐在餐桌旁用平板處理公司郵件，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問他有沒有吃飯。有沒有換衣服。手上的傷還疼不疼。她不在的時候，連冰箱裡貼的那張便籤都顯得格外安靜。
手機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是蘇輕雪發來的訊息，簡潔有力，和她平時下命令的風格一模一樣：“明天下午三點，京都站。來接。”
楊辰看著這條訊息，嘴角浮起一個笑意，打了三個字回過去：“幾點到？”
蘇輕雪秒回：“三點。我發過了，看聊天記錄。”
楊辰往上翻了翻，確實有。他笑著把手機放下，靠在沙發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窗外的夜色很深，京都的秋風吹得落地窗微微震動。冰箱上那張便籤還在，字跡工整清秀——“冰箱裡備著食材，少叫外賣。——蘇總。”
第二天下午，京都站。蘇輕雪從商務座車廂走出來的時候，楊辰靠在站臺上的一根柱子旁邊等她。她穿著一件黑色風衣，裡面是白襯衫配深灰高腰西褲，高跟鞋踩在站臺地面上發出清脆利落的聲響。她手裡只拎了一個小行李箱，臉上的妝容依然精緻得體，但楊辰從她眼底那圈被粉底蓋住的淡青色看出了她最近幾天的工作強度。
她走到楊辰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她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份體檢報告。然後她把行李箱推給他，轉身就往出站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過頭來說了一句：“京都的粥鋪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家，你去了沒有？”
“去了。皮蛋瘦肉粥加蝦皇餃，吃了好幾次。”
蘇輕雪微微點頭，繼續往前走。楊辰拉著行李箱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穿過京都站熙熙攘攘的人群，高跟鞋的節奏不疾不徐，風衣的腰帶在身後輕輕擺動。他忽然覺得這幾天在京都獨自住著的空曠感，在這一刻被填上了。
回到左京區的大平層，蘇輕雪換了拖鞋，把風衣掛進玄關的衣櫃裡，然後站在客廳中央環顧了一圈。她上次走的時候留在冰箱上的便籤還在原位，茶几上多了幾個空咖啡杯，落地窗的窗簾沒有完全拉開，陽光只能從縫隙裡擠進來。她走到茶几前把空杯子收進廚房洗了，把窗簾拉開讓午後的陽光灑進來，然後從冰箱裡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楊辰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忙來忙去，這種畫面他在A市見過無數次，但在京都還是第一次。
“分公司選址定了。離京都大學步行十分鐘。”蘇輕雪把水瓶放在中島臺上，轉過身來看著他，“我接下也會待很久。分公司成立之後的頭三個月是關鍵期。”
“所以你這次來是為了分公司。”
“一半。”蘇輕雪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幫他理了一下T恤領口。她的手指很涼，剛從冰箱裡拿水瓶還沒緩過來，碰到他脖頸皮膚的時候微微縮了一下，然後又貼了上去。“另一半，”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是想你了。這幾天在A市，我每天從公司回家，都習慣性地往紫荊花園保安室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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