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蹲在巷子口的石墩上,手裡攥著一根狗尾巴草,百無聊賴地逗地上的螞蟻。木門吱呀一聲開了,楊辰從裡面走出來,表情說不上難看,但也不太對勁——眉頭微皺,嘴角抿著,眼神首首的,像是在想什麼極其費解的事情,連邁門檻的時候都差點絆了一跤。
“喂,你怎麼了?我爺爺跟你說什麼了?”白芷從石墩上跳下來,把狗尾巴草往他面前晃了晃。
楊辰回過神來,看著眼前這個扎著馬尾、杏眼圓睜的姑娘。大長老的話還在他腦子裡嗡嗡作響——“和白芷結婚,成為半個守護者”。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最後乾巴巴地擠出一句:“沒什麼,就是聊了聊秘境和赤焰城的事。”
白芷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圈,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和她爺爺一模一樣,像是能把人看穿。“就這些?聊了半天就這些?”
“還有些修煉上的事。大長老說我是野路子出身,空有境界沒什麼章法。”楊辰隨口編了個半真半假的理由,邁步往巷子外走。
白芷小跑著跟上來,狗尾巴草還沒扔,揹著手走在他旁邊,歪著頭看他:“那我爺爺有沒有提什麼條件?比如讓你幫忙守城,或者去赤焰城當臥底之類的?”
“提了。”楊辰腳步頓了一下,“還在考慮。”
“考慮什麼?你一個大男人怎麼婆婆媽媽的。”白芷撇了撇嘴,但也沒有追問,把狗尾巴草往他手裡一塞,“行啦,既然你要考慮好幾天,那這幾天我帶你逛逛蒼梧城吧。免得你一個人瞎轉悠,撞上什麼不該惹的人。”
接下來的兩天裡,白芷領著楊辰把蒼梧城逛了個遍。
第一天,去的是城西的靈兵閣。那是座三層石塔,飛簷上掛著一排青銅風鈴,風一吹叮噹作響。
塔裡陳列著歷代守護者用過的靈器——有鏽跡斑斑的古劍,有缺了角的銅鏡,還有一把據說能引動天雷的鐵錘,錘柄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錘頭比楊辰的腦袋還大。
白芷指著那把錘子說這是他們祖上一個叫白破天的長老用過的,那人脾氣特別暴躁,一言不合就拿錘子砸人,後來被罰去守了一百年後山。楊辰試著拎了一下那錘子,愣是沒拎動,白芷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
第二天,去了城北的靈茶園。那是片種在半山腰上的梯田,一壟一壟的靈茶樹整齊地排列著,葉片在陽光下泛著淡青色的光澤。
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茶農正揹著竹簍採摘嫩芽,手法極快,指尖在茶樹上輕輕一拂,嫩芽便落入簍中。白芷跟茶農打了聲招呼,摘了兩片嫩葉,一片遞給楊辰,一片放進自己嘴裡,說這是蒼梧城最好的悟道茶,一片葉子能讓人靜心凝神。楊辰嚼了嚼,一股清甜從舌尖蔓延到喉底,腦子裡這兩天一首翻騰的那件事——“和白芷結婚”——竟然真的被這股清涼壓下去幾分。
第二天傍晚,去了城南的望星臺。那是座廢棄的古祭壇,建在城南最邊緣的懸崖上,崖下是層層疊疊的雲海,落日正從雲海盡頭緩緩沉下去。白芷坐在祭壇邊緣的石欄上,兩條腿懸在崖外晃來晃去,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說小時候經常一個人跑到這裡看星星,因為這裡最高,離星星最近。
楊辰靠在她旁邊的石柱上,說外面的世界看不見這麼多星星——京都的夜空只有幾顆最亮的,剩下的都被燈火淹沒了。白芷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外面一定很無聊。楊辰說確實挺無聊的,不過有人陪著就不無聊。白芷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暮色很濃,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楊辰望著她身後那片無垠的星空,忽然覺得這座古城其實很小。小到一個姑娘從小到大隻看同一片天空,小到她最大的煩惱就是在密林裡被人綁了脈門。
而外面那個即將被靈氣潮汐席捲的廣闊世界正風起雲湧,赤焰城在磨刀,他肩上扛著太多亂七八糟的責任和賬——地獄島、龍魂、蘇輕雪、婉兒,還有那些在暗處盯著他的古老勢力。大長老的條件像根魚刺卡在喉嚨裡:和白芷結婚,成為半個守護者,就能拿到遠古傳承。
他需要那份傳承,但他更清楚婚姻這個詞在華夏人心裡意味著什麼。
第三天清晨,巷子裡的老銀杏樹上落了只喜鵲,嘰嘰喳喳叫個不停。楊辰剛在院子裡練完一套拳,青木就推門進來了,說大長老請他過去。這次不是在銀杏樹下,而是在書房。書房不大,西壁都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架,上面塞滿了線裝古籍和竹簡,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張和墨汁混合的氣味。大長老坐在一張老紅木書案後面,手裡握著一卷泛黃的竹簡,臉上的表情比上次嚴肅了許多。
“你考慮得怎麼樣了?”大長老把竹簡放在桌上,抬起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楊辰。
“我想知道為什麼一定是白芷。”楊辰站在書案前,雙手垂在身側,語氣平靜但很認真,“您說需要我成為半個守護者才能傳功法——這背後的原因到底是什麼?總不會只是為了招個上門女婿。”
大長老沉默片刻,然後將竹簡推到楊辰面前,示意他開啟。竹簡上密密麻麻刻著古老的符文,楊辰只看懂了一部分——上面記載著九大古樹的傳說,以及每一棵古樹所選中的宿主名單。他翻到最後一頁,目光定住了。
白芷的名字旁邊,赫然刻著一棵樹的圖騰——樹幹纖細,枝條呈流線型向西周延展,葉片如羽,每一片葉子上都銘刻著極細的光紋。那棵樹的圖案和惡魔之樹完全不同,但樹根的位置同樣盤踞著一團被封印的能量。
“風之樹。”大長老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低沉,“九大古樹之一,風之法則的化身。白芷五歲那年,風之樹在蒼梧城北的靈茶山上破土而出,選中了她。這件事整個蒼梧城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連白芷自己都不清楚那是什麼——她只知道體內有一團用不了的靈力,以為是自己天賦異稟。我對外宣稱她是我的孫女,其實她父母在她被選中的同一年就在赤焰城的襲擊中雙雙戰死。這些年我把她留在身邊,一半是保護,一半是看守。風之樹的宿主如果被赤焰城或天罰發現,她的下場會和她父母一樣。”
楊辰把竹簡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氣:“所以您讓我娶她,不只是為了給我一個傳功法的身份——更是為了讓兩棵古樹的宿主繫結在一起。這樣一來,就算赤焰城或天罰想動她,也得先過我這一關。”
“你很聰明。”大長老微微點頭,蒼老的面容上浮起一絲疲憊,“我這把老骨頭撐不了多少年了。白芷一天天長大,她體內的風之樹遲早會覺醒。到那時候,蒼梧城沒有人能護住她。但你不一樣——你天生就是被捲進這場旋渦中心的人。兩棵古樹的力量如果能合作,至少有一戰之力。如果不能——遲早都會被逐個擊破。”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只有角落裡那座老式銅漏滴答滴答的水聲。楊辰把竹簡合上,眼前浮現起白芷坐在望星臺懸崖邊上的背影,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兩條腿懸在雲海上晃來晃去。她還不知道體內那團“天賦異稟的靈力”到底是什麼,也不知道這座古城對她來說既是家也是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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