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羨之的事,宋岫白很快就聽說了。
當時,他正坐在戶部衙門那間屬於戶部侍郎的獨立差房內。
窗外是初夏微燥的暖風,吹得案頭堆積如山的賬冊沙沙作響。
陽光穿過格窗,在他新換上的緋色官服上切割出斑駁的碎影。
不久前,他剛從春季的吏部考核中脫穎而出。
他跨越了商賈不得入仕的百年鴻溝,成了楚國開國以來最年輕的戶部侍郎,一時間烈火烹油,風光無限。
可只有宋岫白自己清楚,這身官服有多沉重。
他是皇商出身,走的是太子特設的虛職破格擢升,而非正統的科舉之道。
這意味著,在這講究出身、正統、座師同門的六部之中,他沒有一個可以互助扶持的同年。
衙門裡那些兩榜出身的郎中、員外郎們,明面上對他這位新任侍郎恭恭敬敬。
可那低垂的眉眼裡,藏著的都是對他出身低微,倚靠太子府門第的輕蔑與冷眼。
他想要在戶部真正站穩腳跟,想要看好楚國的錢袋子,就必須比任何人都要努力。
用更無懈可擊的政績,去堵住滿朝悠悠之口。
就在他沒日沒夜地梳理著各省鹽鐵、漕運賬目之時。
關於“金科狀元客居裴府、與裴二小姐紅袖添香”的隱秘風聲,還是傳到了他的耳中。
宋岫白擱下手中的硃筆,揉了揉有些乾澀的眼角。
從暗格中取出了那份由禮部呈遞、經皇帝硃筆御批的今科殿試答卷——
那上面排在首位的名字,赫然便是東越商羨之。
他懷著一種極複雜的探究心思,再次展開商羨之的那篇策論。
這不是他第一次看見這篇講述海務的策論了,初時只覺得驚豔,覺得這個少年人雖意氣風發,但滿紙務實之言。
而今再看……
差房內寂靜無聲,只有遠處的蟬鳴一聲接著一聲,襯得這屋裡的空氣愈發壓抑。
宋岫白的目光,逐字逐句地劃過那行雲流水卻力透紙背的館閣體。
起初,他還帶著一絲挑剔的審視,可隨著閱讀的深入,那雙素來溫潤、彷彿盛著萬千星河的眼眸中,漸漸凝結出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
商羨之的這篇策論,的確,寫得太好了!
好到連提出為楚國開闢海上貿易的他自己,都無法從中挑出太多問題。
商羨之從一個底層漁戶的視角,將海上商貿如何與沿海防務緊密結合、解剖得淋漓盡致。
那不是紙上談兵的腐儒之言,而是真正在海風與飢餓中磨礪出來的經世致用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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