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禾等人還沒有走出車間,就看到對面來了一行人。
高建國走在最前面,手裡夾著個黑皮公文包,下巴抬得老高。
高源跟在旁邊,臉上掛著幸災樂禍的笑,身後還跟著兩個輕工局資產科的科員。
「王廠長,保衛科的人叫了沒有?」高源人還沒走近,聲音先傳了過來,「我就說這幾個修破車的泥腿子不行,把進口機器弄壞了吧?今天誰也別想走,全抓起來!」
宋青禾幾人停下腳步,高建國揹著手走進車間,剛要開口打官腔,耳朵裡卻灌滿了機器運轉的轟鳴聲。
傳送帶平穩地往前走,一個個馬口鐵罐頭盒排著隊經過封罐壓頭。
高源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往前邁的腳步硬生生頓在半空,眼珠子瞪得溜圓,看看機器,又看看站在旁邊的江池。
「這……這怎麼轉起來了?」高源聲音劈了叉。
高建國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他快步走到流水線跟前,伸手想碰又不敢碰,轉頭看向王廠長:「老王,這機器……」
「修好了!真修好了!」王廠長滿臉紅光,指著江池大聲誇讚,「江師傅手藝絕了!零誤差!比專家還厲害!」
宋青禾看著高建國的樣子,這下好了,也省下打電話後自己再跑一趟了,她直接帆布包裡掏出那張蓋著紅印的字據,走到高建國面前,兩根手指捏著紙片,抖得嘩嘩作響。
「高局長,機器修好了,生產任務沒耽誤。」宋青禾把字據往前遞了遞,「白紙黑字,輕工局資產科的公章也在上面,棉紡廠那塊地皮的轉讓手續,現在簽了吧。」
高建國盯著那張字據,眼皮直跳。
他原本打定主意,這幾個修車的絕對弄不好進口流水線,到時候正好借題發揮,把人送進公安局,順便替兒子出昨晚在國營大飯店的那口惡氣。
誰能想到,連外國人都修不好的鐵疙瘩,真讓個修卡車的給弄轉了。
高源在旁邊咬著牙,伸手去拉高建國的袖子:「爸,不能給他們!那塊地……」
高建國咳嗽一聲,把臉沉了下來,他往後退了一步,避開宋青禾手裡的字據,雙手重新背到身後。
「宋同志,機器修好了,局裡自然會給你們發一筆維修獎金。」高建國打起官腔,「至於棉紡廠那塊地皮嘛……情況有變。」
宋青禾眼神冷下來:「什麼變故?」
「早上局裡剛開了會。」高建國面不改色地扯謊,「那家港商已經把投資意向書遞上來了,指名要棉紡廠那塊地建服裝廠,這是省裡重點關注的外資專案,我雖然是資產科科長,但也做不了主啊。」
「做不了主?」宋青禾冷笑,「昨天立字據的時候,高局長可不是這麼說的,怎麼,堂堂輕工局的幹部,說話當放屁?」
「你怎麼說話呢!」高源跳腳指著宋青禾,「給臉不要臉是不是?我爸說做不了主就是做不了主!拿個破字據當尚方寶劍了?趕緊拿著維修費滾蛋!」
江池往前跨了一步,直接擋在宋青禾身前,高源被他看得後背發涼,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脖子,撞在後面的科員身上。
「嘴巴放乾淨點。」江池聲音低沉,「再敢對我媳婦大呼小叫,我抽你。」
宋青禾伸手把江池拉回來。
她沒跟高建國吵,也沒繼續舉著字據,反而慢條斯理地把紙張摺好,重新放回帆布包裡。
「行啊。」宋青禾點了點頭,「既然高局長做不了主,那這筆生意就算沒談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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