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部件區在場館最裡頭的角落,比外面冷清不少,但攤位擺得密,鐵架子上碼滿了各種軸承、齒輪、導軌和液壓元件。
宋青禾走在前頭掃了一圈,江池已經蹲在第一個攤位前,從鐵架子上拿起一隻滾珠軸承,放在掌心裡轉了兩圈,又湊近眼前看了看內圈的加工紋路。
他放下那隻,又拿起旁邊一根直線導軌,拇指沿著滑道摸過去,指腹在某個位置停住,眉頭擰了起來。
“老闆,這批貨哪來的?”江池站起身,把導軌遞回去。
攤主是個矮胖的南方中年人,操著一口廣普:“全新的全新的,日本進口,剛到的貨。”
江池沒接話,他把手指伸到攤主面前,指腹上沾著一層細微的黑色粉末。
“研磨膏的殘留都沒清乾淨,內圈還有二次車削的刀紋。”江池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翻新件冒充新貨,你這價錢報的可不便宜。”
攤主臉色變了變,趕緊把導軌往身後藏,嘴裡還硬撐著嘟囔:“你這人怎麼說話呢,我們可是正規廠家。”
宋青禾沒理他,拉著江池往下一個攤位走。
走了四五家,情況差不多,報價從幾十到幾百差距極大,有些攤主看宋青禾是個年輕女人,覺得好糊弄,拿著報價單拼命推薦,什麼進口原裝、限量特供,說得天花亂墜。
宋青禾接過一張報價單掃了兩眼,指尖點在紙上第三行:“你這個SKF的6205軸承,報價一百二,型號字尾寫的2RS,但你貨架上擺的那批內包裝印刷字型都對不上正品的排版格式,而且SKF的2RS系列從來不走散裝,全是獨立塑封盒包裝,你這一兜子堆在鐵盤裡賣?”
攤主笑容僵在臉上,手縮了回去。
宋青禾把報價單放回櫃檯上:“我們是來找長期供貨渠道的,不是來收廢鐵的,報價單上的水分先擠乾淨再談。”
她拉著江池繼續往裡走,小王跟在後頭,嘴巴張了張,又閉上。
走到倒數第三個攤位時,一個穿著灰色短袖的瘦高男人正蹲在地上擺弄一臺老式車床的拆卸件,零件擦得鋥亮,碼得整整齊齊。
江池的腳步慢了下來,他走過去,彎腰拿起一根主軸,兩隻手託著,掂了掂重量,又用指甲在表面輕輕劃了一下。
瘦高男人抬起頭,看了看江池的手法,眼睛眯了起來。
“你是幹這行的?”瘦高男人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操著一口帶粵味的普通話。
“修車的。”江池把主軸放回去。
“修車的能看出這根軸的材質?”瘦高男人笑了一聲,從攤位後面的鐵皮箱子裡掏出一本藍皮的裝置目錄,封面上印著舊機床翻新改造專用件供應,“我姓何,做舊機床翻新十二年了,你要是想找車床外殼或者床身鑄件,翻這個。”
宋青禾接過目錄,一頁一頁地翻。
翻到第十七頁的時候,照片上是一臺C620普通車床的完整外殼,油漆剝落了大半,但床身結構完好,銘牌上的出廠編號清晰可見。
標價:八百五。
宋青禾抬起頭,正要開口問何老闆這臺外殼的庫存情況,身後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陳維遠從右邊的通道走過來,身後跟著顧振和林玉梅,他旁邊還多了一個穿著花格子襯衫、梳著大背頭的中年男人,那人手裡捏著一沓燙金名片,嘴裡正滔滔不絕地說著什麼。
“宋同志,江師傅。”陳維遠的聲音老遠就傳過來,語氣裡帶著得意,“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港資背景的曹總,專做進口數控機床的整機代理,剛才在那邊展區聊了半天,人家手裡有一批全新的日本發那科機床,價格比市面上便宜三成。”
那個大背頭男人笑眯眯地走上前,遞出一張名片,目光從宋青禾臉上滑到她手裡那本舊裝置目錄上,嘴角往上翹了翹。
“這位就是修好五十輛進口重卡的青池汽修廠?”大背頭男人把名片往宋青禾手裡塞,“巧了,我這批發那科的貨,最適合你們這種正在擴張的廠子,全新原裝,通關手續齊全,要不要坐下來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