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卻沒有陽光,厚厚的雲層壓在京城的天空上,像一塊洗舊了的灰棉布,將日光濾得慘淡而寡斷。
街巷裡的晨霧還沒散盡,一縷一縷纏在屋簷和樹梢之間,像無數只半透明的手在空氣中輕輕搖曳。
京兆尹衙門後院停屍房,三具屍體並排躺在冰冷的木板上,身上蓋著白布。白布已經被溼水浸出暗黃色的斑痕,在晨光中泛著令人作嘔的油膩光澤。
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腐敗氣息,混著石灰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腥味道,像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每個進入者的喉嚨。
京兆尹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方手帕捂住口鼻,臉色鐵青。
他是個五十出頭的老臣,在京城做了十幾年父母官,見過的死人比活人還多,但此刻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不是因為死人,而是因為死人身上那股邪性。
“仵作呢?”他的聲音悶在手帕後面,甕聲甕氣地問。
“回大人,仵作已經在查驗了。”師爺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位置,手裡捧著一本案卷,畢恭畢敬道,“從昨夜到現在已經驗了三遍了,每一遍的結果都一樣。”
“一樣什麼?”京兆尹放下手帕,轉頭瞪著師爺。
師爺吞了口唾沫,湊近了些,低聲道:“查不出死因。”
京兆尹的眉毛猛地一跳,他大步走進停屍房,只見仵作正蹲在第三具屍體旁邊,手裡拿著一把細長的銀針,在屍體的胸口、腹部、四肢各處的穴位上扎來扎去。銀針拔出來,針尖乾乾淨淨,沒有任何變色的痕跡。
“什麼情況?”京兆尹站在仵作身後。
仵作轉過身來,一張瘦長的臉上滿是疲憊,眼窩深陷,眼眶泛紅,顯然是一夜沒閤眼。他站起身來朝京兆尹拱了拱手,聲音沙啞道:“大人。”
“說吧。”京兆尹沒有廢話。
仵作看了一眼木板上的三具屍體,又看了一眼京兆尹的臉色,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斟酌著措辭:“大人,卑職操持此業二十餘載,諸般死狀,諸般死狀皆曾親驗,或毒斃,或勞瘁,或溺斃,或焚亡,或刃創,或錘擊,或重物碾壓,或高處墜隕,凡此種種,屍身必有痕跡可循,或現青紫瘀斑,或見腫脹破潰,或散發異臭,或呈怪色,然此三具失身……”
他略作停頓,似是斟酌詞句,“周身並無創口,五臟六腑皆無病灶,血脈之中亦無毒物滯留,其心肝脾肺諸臟器具完好如初,運轉無礙,未見絲毫衰敗之象,以醫理而論,此等人本應生息尚存……”
“什麼意思?”京兆尹蹙眉。
“就是說,他們理當是活人才對。”仵作道。
京兆尹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但他們都死了。”
“只是他們的魂魄……沒了。”仵作的聲音低到只有京兆尹能聽見。
停屍房裡安靜了片刻,只有石灰粉在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的細微聲響。
“你說什麼?”京兆尹提高了音調。
“魂魄沒了。”仵作重複了一遍,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人活著除了肉身,還有一樣東西。那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它在。這些人身上,那東西不在了,就像一盞燈——燈油還在,燈芯還在,燈盞完好無損,但火滅了。”
京兆尹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木板上那三具扭曲的臉,每張臉上眼睛都瞪得渾圓,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嘴巴大張著,舌頭伸出來,青紫色的,腫脹得像死蛇。
那不是中毒的死相,不是窒息的死相,而是極致的、超出了人類承受範圍的恐懼,像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秘密。
“他們看起來像是被嚇死的。”京兆尹喃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