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藥浴
趙公公弓著身子,那身藍灰色的貼裡在椒房殿紅晃晃的燭火下顯得有些扎眼,他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
“皇后娘娘,聖上那頭還有幾份要緊的摺子沒批完,特地打發老奴來傳個話。聖上說了,娘娘今日受累了,請娘娘先去鳳藻池沐浴更衣,洗去這一身的塵土乏氣。聖上待會兒批完了摺子,馬上就過來。”
宋慈隔著那層紅紗蓋頭,嘴角禁不住往上挑了挑。
這話說得倒是體面,可落在她耳朵裡,怎麼聽怎麼像是在嫌棄。
“本宮知道了,有勞公公跑這一趟。”宋慈的聲音清清冷冷的。
趙公公又打了個千兒,領著那兩個低頭縮脖子的小太監,倒退著出了殿門。吱呀一聲,門縫合上了,外面那一丁點動靜也沒了。
宋慈抬手,一把將那礙事的紅蓋頭扯了下來,隨手摜在如意花紋的喜被上。
“娘娘!”半夏嚇得臉色一白,趕緊上去撿那蓋頭,“您這又來了,剛才趙公公那是聖上的近臣,萬一被瞧見了......”
“瞧見又怎麼了?他還能長出一雙千里眼來?”宋慈冷笑一聲,站起身來,張開雙臂,“你聽聽那話,讓我先洗洗。哼,這是嫌我這一路出汗,身上不乾淨,怕醃著他那位萬歲爺呢。”
半夏一邊手腳利落地幫她解著腰間那繁複的玉帶和環佩,一邊急聲提醒:“娘娘,您可慎言。往常在府裡,您怎麼說都成,可這宮裡......到處都是耳朵。聖上那是天子,讓您沐浴那是體恤,是聖寵。”
“聖寵?”宋慈嗤了一聲。
蕭臨淵這人,心思比那深井水還冷,他讓你做什麼,從來不是為了疼你,而是為了試探你,或者單純是他自己舒坦。
不過,宋慈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汗水浸得有些發黏的掌心,又摸了摸脖頸後頭那點子潮意。今兒這一番折騰,從相府到皇宮,又是跪又是拜,這殼子一樣的皇后朝服裡頭,確實早就溼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背上,難受得要命。
“正好,我也嫌這身衣服髒了。走,去那鳳藻池瞧瞧,看看這宮裡的浴池。”宋慈笑著說。
半夏舒了口氣,緊著喊了外間候著的嬤嬤準備引路。
鳳藻池就在椒房殿的後殿。
推開那扇白玉雕花的隔門,一股子濃郁的水汽和著薰香的味道撲面而來。池子修得極大,四角是赤金打造的龍頭,正潺潺地往池子裡吐著溫水。水面上鋪了厚厚一層紅豔豔的玫瑰花瓣,在那熱氣嫋嫋中,瞧著倒真有些溫柔鄉的意思。
“你們都退下,有半夏伺候著就行。”宋慈揮了揮手,止住了那些想要上來伺候的宮女。
丫鬟們交換了個眼神,到底不敢違逆新皇后的意思,低身退到了屏風後頭。
宋慈解開最後一層薄綢中衣,赤足踩在溫潤的地磚上。
她剛走到池子邊,腳步卻猛地一頓。
宋慈這鼻子比狗都靈,那濃郁的玫瑰花香裡,藏了一絲極淡的、帶點微苦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若不是常年跟草藥打交道的人,只會覺得那是某種名貴的香料。
宋慈蹲下身,指尖在水裡撥弄了一下,隨後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
蛇床子,鬧羊花,還有一味勾吻的根皮。
她心裡頓時冷笑出聲。
下藥的人倒是懂分寸,這些東西混在一起,不要命,但只要人鑽進這水裡泡上一刻鐘,皮膚就會發紅、發癢,出半身的紅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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