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迴廊裡，長明燈的銅盞在牆壁上投下猙獰的陰影。
姜歲歲覺得周圍的空氣正在被一點點抽乾，她明明不需要呼吸，但此時卻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溺水感。
“我發誓，我真的只在電視上見過西沙群島。”姜歲歲後退了一步，後背抵在冰涼的青磚牆上。她的聲音飄忽不定，帶著濃重的哭腔。
“我二十二歲大學畢業，二十三歲進公司天天做PPT，二十五歲好不容易攢了點錢報了個旅遊團，結果大巴翻車，一睜眼就在魯王宮的棺材裡了。”
她語無倫次地比劃著，試圖向眼前這三個人，更試圖向自己證明那些現代記憶的真實性。
“我記得我高中暗戀的男生叫什麼名字，我記得我樓下那家煎餅果子多加一個蛋要一塊五，我甚至記得我上個月花唄還沒還完！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啊！”
姜歲歲滑坐在地上，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膝蓋，將臉埋了進去。
她作為現代人的樂觀和社牛屬性，在這一刻被無情的時空悖論徹底碾碎。
如果這具兩千年的“完美容器”，為了保持自身的精神不滅，在漫長的沉睡中，透過某種未知的神秘力量，強行“下載”或者“複製”了一個現代女孩姜歲歲的記憶呢？
那她腦子裡那些鮮活的喜怒哀樂，那些關於煎餅果子和PPT的記憶，根本就不是她的親身經歷，只是一堆被輸入她這具屍體大腦裡的資料程式碼！
真正的姜歲歲，那個在幾十年前拿著保溫杯和張起靈合影的女孩，或許早就死在了某個陰冷的角落。
而她，只是一個披著人皮。裝著別人記憶的隨身碟，一個用來承載“太歲靈液”的。可悲的備份。
“我是假的......我的記憶是假的，我的害怕也是假的。”姜歲歲渾身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體表再次凝結出一層薄薄的冰霜，“我根本不是人，我就是個怪物拼湊出來的播放器......”
她的情緒瀕臨崩潰的邊緣。
伴隨著這種極度的自我否定，她體內那股被壓制下去的陰邪怨氣再次蠢蠢欲動，金色的光芒開始在她的眼皮底下瘋狂跳躍。
胖子急得直搓手：“天真，你別拿那破蓋子嚇唬她了！歲姐這眼看著又要變異了，趕緊說點好聽的哄哄啊！”
吳邪也是滿臉懊悔，他走上前想拍拍姜歲歲的肩膀，卻又不知道從何安慰。
面對這種哲學層面的存在危機，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陰影裡的張起靈，動了。
他邁開長腿，走到姜歲歲面前，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吳邪和胖子的視線。
他沒有像之前那樣，粗暴地用麒麟血壓制她的異變，而是罕見地。緩緩單膝跪在了姜歲歲的面前，讓自己那雙猶如古井般的眼眸，平視著縮成一團的女孩。
他伸出那隻佈滿陳年老繭。剛剛斬殺過海猴子的手。
手指有些生硬，卻並不粗暴。他用指腹，一點一點地，擦去姜歲歲臉頰上因為剛才在海底狂奔而沾染的淤泥。
姜歲歲呆呆地抬起頭，被迫迎上了那道深邃的目光。
張起靈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沒有往日的淡漠，也沒有居高臨下的悲憫，只有一種在漫長歲月長河中，看透了生死與虛妄的沉靜。
“你覺得疼嗎？”張起靈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微啞，在這幽暗的迴廊裡卻異常清晰。
姜歲歲愣了一下，搖了搖頭：“我沒有痛覺......”
“但你覺得冷。”張起靈的手指觸碰著她臉上凝結的冰霜，那股刺骨的寒意順著他的指尖傳來，“你害怕變成禁婆，你會為了吃不到紅燒肉而哭，你會在害怕的時候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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