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翀並未理會周遭暗流,繼續道:“然本帥念及他與陸公的姻親之誼,不忍遽然行此絕戶之事,特網開一面。陸公夫人生財有道,既有本事為自家夫君謀一番前程,必然也有手段救自己親弟。因此勞煩陸公及夫人出面,三日內,讓趙德柱認購一萬貫債券,其船舶、商路暫由官方調配。如此趙家可保平安,來日亦不失為一方富翁。否則,本帥按律,將抄沒其家。”
常贏經由主帥這一提醒,也領會了其中關竅。趙德柱是陸清安的小金庫,陸清安夫婦投誠大梁的買命錢,除了他們自身搜刮的民脂民膏,八成也得了趙德柱的利。眼下趙德柱不肯再掏,說到底也是陸趙兩家的渾水賬。既如此,這個殺人的刀,倒不如交到陸清安自己手上去。
常贏躬身領命,無聲退下。周遭官吏屏息垂首,不敢與身側那位審視名冊的主帥對視。殿內燭火通明,將蕭翀輪廓分明的側影投在牆上,靜默中自有千鈞。
澄心院的東廂,幽幽燭火將那抹纖影映上花窗。
南初左手握著父親南敘言留下的螭龍令,觸手冰涼,那是父輩們過往的情誼,亦可能是她南氏無法洗去的汙點。右手是蕭翀給她的蟠螭玉佩,已被她的體溫焐熱,那溫度讓她無端想起他胸膛的滾燙。她指尖一顫,強行掐滅這不合時宜的聯想,清楚知曉,那是她無法預測、危險重重的將來。
兩枚截然不同的信物,一冷一熱,盤著同樣的螭龍紋。
她想著十六年前,她的父親或因一次沉默葬送了一代名將,十六年後,她忍著亡國之痛獻祭自己,還是在這片土地上,成就他的功績。西渚南氏與大梁蕭氏,竟是怎樣的輪迴啊……
又想起他在她耳畔,喘息著說“我的”。
那兩個字如同烙印,熨在她的心上。當時情境,她以為這是種庇護,是斬斷太子妄想的利刃。可此時細品,其中蘊含的強烈佔欲,卻讓她感到一陣心悸心慌。
她真成了他羽翼下的“金絲雀”嗎?
不,她不願。
她走上臺前,陳說方略,不是為了尋求他的庇護,而是為了能救欒城、救那些匠戶。這是她在絕境中,憑藉自己的智慧和勇氣,為自己也為舊人掙來的一條生路。
她與蕭翀之間,也並非簡單的囚徒與看守,更非籠中鳥與主人,他們之間,更像是在一條無法後撤的險路上,相互利用、相互試探、卻又不得不暫時倚靠的……同路人。
他需要她的身份和才智來穩定局面,實現他的文治武功。而她需要他的權勢和規則來達成救贖,僅此而已。
她交付了南氏聲望和部分“自我”,換取一個施展手腳的,暫時安生的機會,而蕭翀付出信任——亦或是賭注,給予她庇護,收穫了切實的利益和……一個他有些興趣的人。
感情?南初的唇角泛起一絲苦澀,在那個男人心裡,恐怕權力、謀劃、征服,哪一樣都會排在男女情愛之前。他今日的維護與佔有,與其說是情動,不如說是一個強勢的霸主,對自己領域內所有物,本能地打上標記。
她不能亂,否則只會在那個心機深沈的男人面前,愈發退敗下去。
眼下賑災、修渠、安民,都是實打實的依託,是她積蓄力量的途徑,比那絲縹緲難測的悸動更真實。於眼前民生,她無甚經驗,卻很想將這些事情做好,讓自己在這詭異的平衡中,多一些安身立命的底氣。
心中的躁鬱和混亂慢慢沈澱下來,她重新收起那枚玄鐵令牌和螭紋玉佩,對著案頭陳懷鑑關於修繕堤渠的建議,和臨時從格物殿借出的鑄堤存檔細細翻閱。
其中有幾處關竅,陳監作和僅存的匠人們拿不準,諸如某些要緊處築底材料的配比,以及閘口機關的精巧設計,許是經過多次修繕,存檔並不精細,她極力理解和消化,試圖有所助益。
夜漸深,燭火輕輕跳躍。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那聲音停在她門口,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透過門上的絹紗,朦朧映了進來。
她的心跳,在那影子定格的瞬間,不爭氣地漏了一拍。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像是怕他聽到這背叛她意志的節律。
她見他手裡似乎拿了本冊子,卻未進門,也未開口,只是靜靜站在那裡。良久,才輕輕將什麼東西,放在了門口的石墩上。
南初望著那道剪影良久,直到那影子退去,腳步聲漸漸消失,她才起身,拉開門,見到了她遺落的那枚銀簪。
它被他拾到,又送了回來。
南初彎腰拾起,廊下那男人強勢的擁吻又不可自抑地閃過心頭。
她望向主屋,見原本黢黑的屋子已亮起了燈火,這燈火像一道無形的界限,隔開了外界的危機四伏。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暖意,悄然滲入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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