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章監軍
南初並未直接回澄心院, 她匿在殿門後面,瞧著蕭翀命人將欽使引去了司內衙役留宿之地。他將人安置於此,而非迎入館驛, 是坦蕩、威懾,抑或是種控制?蕭翀此人,連待客之道都充滿了算計。
風起青萍之末,她不知自己和欒城, 還會經歷什麼。
蕭翀回澄心院更衣, 簡單洗漱,方一齣門便見南初站於階下。
他隨口道:“你來的正好,去收拾一下,待我回來, 隨我去巡堤。”
南初見他捏了份明黃帛書, 便道:“你去哪裡?”
“找孫監軍,昨夜的事瞞不過他。”見她眼中憂色, 便又補一句,“放心, 我既敢做, 便無需擔心。”
南初約莫猜到, 他必是做了些大膽, 甚至……悖逆之事,面對代表皇權的監軍,他要如何解釋?他的一句“放心”, 非但沒有讓她平靜,反而愈加緊繃起來。
那位老監軍的住處,與澄心院僅一牆之隔,可南初總會忘記他的存在, 實在是他太低調了,身體不大好,是以極少出現在軍議、巡城等公開場合,他似乎也不插手蕭翀的任何決策和公務,可眼見蕭翀晨議後第一時間去找他“解釋”,她感受到了隔壁那雙半闔的眼,一種不可窺測的權威。
隔壁院中,蕭翀甫一踏入,便見內侍藍鶴正立於階前。藍鶴疾走兩步迎過來,躬身施禮道:“督帥,守公已候您多時了。”
蕭翀回了句“有勞”,在其引領下踏上臺階,未進門便見孫守成端坐堂中,半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眉眼中帶著明顯的慍意,卻又透著幾分疲態。
蕭翀在門口頓了一下,待藍鶴退去,才抬足而入。他朝著孫守成深躬一禮,恭謹道:“守公,晚輩來見你了。”
沒有聽到孫守成的回應,蕭翀垂首默了幾息,才緩緩抬起頭。他見坐上老人紋絲未動,只眉頭微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你終於肯來見我了。”孫守成蒼老的聲音又沈又冷,似醞釀著雷霆風暴,“在你眼裡,到底有沒有我這個‘監軍’?有沒有陛下?還是說,欒城已然姓蕭了?”
這誅心之語重重砸過來,蕭翀握著帛書的手指驟然收緊,僵了一息後,他一條腿竟毫無預兆地彎下,成了半跪之姿。
孫守成的聲音壓在喉底,帶極力剋制略顯嘶啞:“你一夜間殺了一百多人,真是好手段啊!勾結官軍,私運禁藥,事發後持械拒捕……你拿這些由頭震懾外面那些人可以,可別來搪塞我!”
蕭翀並不解釋,只微微頷首,垂下了眼。
孫守成一雙手扣緊扶手,胸膛幾個劇烈起伏後,那口氣似才緩緩吐出來,聲音卻更加沈冷:“你消失了一夜,還幹了什麼?你如實說,敢有一個字敷衍,我這個監軍……是可以停你將令的,倒無需等到勞軍使以密旨金符辦你!”
蕭翀深深吸了口氣,緩緩起身,將手中帛書恭敬地呈在了孫守成身旁的茶案上,另放了半枚虎符,之後退了幾步,覆又跪了回去。
“守公,”蕭翀開口,聲音竟是從未有過的沈痛,“您也知,勞軍使或以非常手段辦我。翀自從軍以來,大小戰役,以命相搏,驅邊寇,滅敵國,撫民頌聖,帝心所指,悉皆遵行,自問無愧於陛下和梁國,如何竟至今日備受猜忌?”
孫守成被他問得一僵,他見蕭翀眼裡有明顯的痛色,卻無一絲恨意,眼前便又閃過昭陽長公主臨終前的悲容,方才那即將爆發的雷霆之怒,硬生生梗在了胸口。
蕭翀喉間滾了幾滾,開口啞澀:“三年前衛侯勞軍,旨意明發天下,尚有維護之意,而今……斥候傳信,使團已近城下。守公以為,翀當如何?”他目光晦暗如墨,直直望著孫守成,聲音裡盡是沈痛,“我清理門戶,佈防城池,只是不想……步我父親後塵。倘若守公,仍覺翀妄為,案上印信收回便是。雷霆雨露,莫非君恩,想我父親母親,亦思我久矣……翀謝恩便是。”
語畢,那個叱吒風雲的梟雄眼裡,竟起了霧澤。
孫守成望著眼前那雙與昭陽公主神似的鳳眸,此刻蒙上了水汽,彷彿又看到許多年前,那個被構陷致死的蕭承翊,在詔獄見他的最後一面,亦是這般沈痛和不解的眼神。
孫守成見過蕭翀的年幼無邪,見過他戰場上不要命的模樣,見得最多的,卻是這年輕人不動聲色地拿捏人心,卻從未見過他眼下這般神色。雖曉得他是以退為進,亦是算計,可心頭那抹酸澀如此真實,竟叫他一時狠不下心來。
孫守成捏著扶手的手指,從微微泛白,到漸漸鬆弛,良久,他才似終於消化掉胸間淤堵,聲音也變得和緩下來,透著苦口婆心:“事情也未必到了你想象的地步,我還在這裡。你冒然動作,一著不慎,便致萬劫不覆。”
蕭翀低著頭,呼吸略重,卻是在壓抑,只一聲不吭。
孫守成扭頭看著案上東西,沈沈道:“我言盡於此,東西你拿走吧,好自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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