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璧》第047章撞見(1)

作者:月染桃花·14天前

第047章撞見

巍巍天王殿前, 一眾人已角力多時。

身在殿內的明書,聽不清前方的交談,但見正中那位威儀赫赫的天使, 笑靨如花,恰似殿內的彌勒尊者。而他面前的南初幾度躬身回話,身體微僵。又見督軍蕭翀似想說什麼卻被打斷,明書隱隱覺著, 南初似遇到些麻煩。

他心下焦急, 再顧不得許多,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從殿內走出,朝著眾人所在的方向揚聲喚道:“程書辦, 留步!”

僵持的氣氛被這一聲突兀的喊話打破, 衛摯抬眸,便見一個身著樸舊儒袍的清雋書生, 跑得氣喘吁吁而來。

“草民明書,現為公濟社主簿, 見過各位大人。”明書先是躬身施禮, 但臉上急切之色未褪。

蕭翀打量他, 明書, 便是那個要查他賬的先生,南初今日來見的便是他,她頸間之物, 只怕也是此人給的。

“冒冒失失,衝撞天使可是大罪!”蕭翀刻意帶了厲色,眼風瞥向衛摯,卻見這位正使大人面上溫和依舊, 淡笑道:“不要緊,雲徹你別嚇他。”繼而又轉向明書,“何事這般急色?”

“迴天使大人、督帥,”明書語氣焦急,“方才工地上送來急報,龍首渠新建的翻車 ,核心大軸在試行時出現裂響,工匠們不敢決斷,恐有崩毀之險。此物結構繁覆,唯有書辦手頭有全套《工造則例》可做校驗。數千農戶引水在此一舉,耽擱不得,是以才冒失前來延留書辦,還請書辦儘快去看看!”

衛摯臉上笑意淡了幾分,目光如針般從南初面上掃過,緩緩道:“哦?數千農戶的飲水大事,確實耽誤不得。只是,這等要緊關竅,竟繫於書辦一身……”他話鋒一轉,目光輕飄飄落回南初身上,“倒也足見程書辦才學之不凡。”

明書心頭一凜,憂心自己講錯話反給南初惹事,背上不禁浸出些冷汗。正欲開口,南初已躬身接過話頭,聲音依舊恭謹,卻答得誠懇:“啟稟侯爺,此翻車乃多位水木工匠依據各自所長,根據新發現的南書殘卷秘法改制,結構迥異於常。是晚輩有幸,得諸位老師傅傾囊相授,方將其中關竅整理補錄,成此校驗則例。因是全新制式,為防錯漏,故暫由晚輩保管校核。侯爺明鑑,若因我之不利致渠毀水停,安歌萬死難贖。”

明書暗暗鬆了一口氣。

“竟是如此……”衛摯轉向蕭翀,眼中光亮閃閃,開口意味深長,“雲徹用人之道,老夫尤為欣賞,看來程書辦於工造傳承有大益,辛苦你們了。”

此話一齣,一股莫名的不安同時起自蕭翀和南初心頭,大梁朝堂對於南書《開物志》的勢在必得,從未減少一分。

“既事情緊急,便不宜耽誤。”衛摯轉向陳翎,“陳大人,程書辦身負要務,你選派兩位精通工事的屬官隨行。一來,如此利民工程,正該詳細記錄,奏報天聽;二來,若遇疑難,也好從旁協助。”

陳翎心領神會,應了聲,隨即指了隨行兩位官員,讓他們隨南初動身。

佛塔內,剛鑽出地宮的常贏還未及出塔,便聽得塔外人聲漸近,竟是衛摯一行人迤邐而來。他心頭一凜,身形急退,悄無聲息掩入了內開的厚重塔門之後。目光急掃,鎖定了視野死角那尊傾斜破損的韋陀佛。那是破地宮當日,石門洞開的一瞬,機關引發震盪,在穹頂裂開了一道縫隙,後褚雲帆帶人修覆取寶時,發現這尊韋陀佛腳下,正踩著石門的頂部拱券,佛身被震動扭轉,露出了一線與下方連通的暗罅。

地宮不見天日,衛摯一下來便覺陰冷之氣直鑽毛孔,加之暗河底下的機關“哢嚓哢嚓”如鬼魅般低鳴,讓他渾身發寒,竟覺比大梁的詔獄還要瘮人。

陳翎也從未到過這等惡地,小心翼翼過了索橋,踏上那片坍塌之後未及修覆的平地,仰頭望向昏黃燈火照耀下的高大石門,被那門上猙獰的群魔驚得心頭一凜,下意識嘟囔道:“這地方藏財,可不是給自己的冥財……”抬頭見到衛摯回頭瞥自己,又悻悻地住了口。

盧秀此時正四仰八叉躺在牆角,昏昏沈沈,一動不動,若非細看他胸口還有細微起伏,倒似一具死屍。

有守衛上前想要喚醒盧秀,卻被衛摯阻止。衛摯緩步上前,小心翼翼靠近了地上挺屍的人。

守衛又插了幾根火把,周遭陡然間亮了不少。

衛摯見盧秀身上穿著一件髒兮兮的錦袍,滾了一身土,但其上的龍紋依然清晰,繡工巧奪天工,只是有好幾處破損,邊緣擦出線絮,像是磨壞的。他臉黑皴皴的,鬍鬚長久未剃,糊了滿頜滿腮,頭髮亦是亂蓬蓬,讓他看起來像個乞丐。他的指甲也長了,甲縫裡嵌滿穢物。兩隻腳上拴著鎖鏈,夠他遊蕩半個內室,另一頭拴在足有三丈高的金佛銅座上。

衛摯看著這位昔日無限尊崇的帝王、曾經滿室珍寶的主人,如今衣衫襤褸苟且偷生在佛祖腳下,非是懺悔,尤似恕罪。他微微俯身,似是哄誘般低沈喚他:“盧秀?”

挺屍的人沒有反應。

一旁蕭翀見狀,抬足碾向地上的鎖鏈,腳尖一個用力,“噹啷”一聲銳響,鎖鏈繃直,盧秀被足上傳來的巨大力道狠狠一拽,身體被拖出去一大截。“啊”一聲,發出了不似人生的慘叫,慌亂地爬起來縮成了一團,驚魂未定地看著眼前一眾人,口裡嗚嗚不止,卻含混不清。

衛摯瞥了眼蕭翀,見他眸色冷厲地盯著盧秀,是雙殺人眼。

衛摯朝蕭翀道:“容我問他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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