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位梁使,一位是東宮太子文學,名喚崔琰,由陳翎撿拔帶來,另一位則是工部的將作監丞,名喚趙實,隨衛摯而來。
崔琰適才便覺得,突然闖來的這位小娘子風姿和氣勢皆不凡,這天工司內女吏不多,能鎮得住場子的,他約莫也猜到了,便是那位被督軍蕭翀深藏不露的“書辦”。及至聞及“程安歌”三字,不免又多朝她打量幾眼,她未著匠衣,一襲素紗裙,雖非錦衣華服,倒更襯得人冰肌玉骨,卓爾不群。
可他眼下正是狼狽,很失體面,?見她並無多少謙卑歉意,便也拿足了天使派頭,冷笑一聲,指著身旁趙實身上的泥足印道:“好一個聽候查問! 程書辦,他們毆打天使,形同謀逆!此等大罪,豈是你一句‘查問’便能搪塞?你將人輕巧攆走,本官倒還想告你一個‘包庇’之罪!”
南初見他咄咄逼人,強壓下心頭鬱忿,儘量穩著聲音道:“敢問兩位大人,怎麼稱呼?”
崔琰冷笑著不作聲,他一旁的趙實雖也臉色鐵青,倒也沈聲道:“這位是東宮太子文學崔琰崔大人,本官是工部將作監丞趙實。”
南初聞及兩人身份,便知他二人在此,一個是為抓小鞭兒扣帽子,一個實打實是為天工匠寶而來。
她心知,此事絕不能被定性為“謀逆”。一旦坐實,不僅陳懷鑑等人性命不保,整個天工司、乃至正在推進的民生工程都將被連根拔起,成為衛摯攻訐蕭翀“治下無方、蓄意縱容”的鐵證。
她強自穩下心神,?朝著兩人一禮道:“崔大人,趙大人,今日衝撞事出有因,匠吏們與公濟社管事,皆是為解龍首渠燃眉之急,情急之下才行差踏錯,其行雖悖,然其情可憫。”
“好一個‘其情可憫’!”崔琰怒極反笑,指著自己臉上瘀青,“程書辦的意思是,本官與趙大人這頓打,是白捱了?天工司上下圍攻天使,形同造反,在你口中竟成了‘行差踏錯’?你便是如此替督軍料理下情的?”
話鋒直指蕭翀,南初袖中的手悄然收緊。
她不欲給蕭翀本就艱難的局面再添麻煩,更不願匠人們因此遭難,面上強自維持著沈靜道:“崔大人言重了,‘造反’二字事關重大,關乎督帥治下清譽,更關乎那些僅存匠工的性命,非憑一時激憤可定。”
她特意咬重“僅存匠工”一句,望向趙即時,確然見他眼中閃過一絲遲疑。
她繼續道:“今日在場眾人,皆是為工程勞碌、心急如焚的匠吏工頭,若真有反心……”她目光清凌凌地掃過兩人,“兩位大人,此刻恐難站立於此聽下官分說。他們所為,是洩憤,是失儀,或觸及律法,該當嚴懲。然其根源,在於公務受阻,急務被擱,乃溝通不暢、程式僵化所致。”
她見二人一時無語,?道:“下官不敢包庇,亦不敢任由事態擴大,傷及陛下‘安定西渚’的大局。此間是非曲直,待督帥歸來,自有公斷。在此之前,一切涉事人等,皆已拘於殿外,聽候發落,絕無‘攆走’‘包庇’之舉。”
崔琰聽她一席話,試圖將匠吏工頭,乃至她自己和蕭翀都摘個乾淨,且上升道了陛下安定西渚的大局,這番滴水不漏的鋒利言辭,讓他心頭猜疑更重幾分——她若不是那一位,小小年紀何來這等見識和膽魄?
他眸色銳利地端詳她時,卻見她已轉向了趙實,語氣十分懇切:“趙大人既是工部匠官,當知案場緊急,龍首渠事關萬千百姓生計乃至性命,管事們所求調閱的文卷,還望能通融方便?”
趙實雖未消氣,可在聽聞她前述那番言辭後,已曉得來人不似陳懷鑑那般好應付。他雖認可“案場緊急”的說法,卻也曉得不能這般妥協,遂緊抓“規矩不可破”,硬聲道:“書辦當知我等亦是遵命行事,既有申請調閱的流程而不循,偏要逾矩行事,我若開了口子,也是要受兩位天使大人責罰的!”
南初深知事已至此,他二人必是鐵了心不肯破例。殿外是群情激憤的匠人,殿內是咄咄逼人的天使,龍首渠的工期刻不容緩,而蕭翀……不知何時能歸。
她沉默片刻,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抬眸清晰問道:“是否必須有督帥或兩位天使大人的口諭,方可取閱?”
“正是。”趙實斬釘截鐵,不留一絲餘地。
南初深吸口氣,從懷中摸出了一件東西,是那枚巴掌大小的白玉蟠螭紋佩,入駐天工司當日,為便宜行事,她向蕭翀討要的“手令”。
她拿著此物出示給對面兩位梁使,字字清晰道:“此乃督軍令佩,見之如見督帥。我以此佩調閱相關文卷,還行兩位大人開閣取卷!”
崔琰和趙實都楞了。
兩人死死盯著她手中之物,趙實並不認識得此物,可他眼毒,見過不少皇室珍藏,此物材質、雕工絕非尋常,他並不懷疑此物有假,只隱隱覺得哪裡不妥。
而崔琰已朝那玉佩伸出手去,卻?在即將觸及時猛地頓住。他目光死死鎖在那枚玉佩上。白玉蟠螭,形制古雅……這絕非蕭翀該有之物!待看清正中那個鐵畫銀鉤的“敕”字時,瞳孔驟然緊縮,那是先皇御筆!
大梁宮廷之物竟會在一個西渚舊人手中……蕭翀這是私授禁物!他心頭一時翻江倒海,伸出的手指竟微微顫抖。
南初雖曉得此物權柄高貴,可看對面二人臉色也太過怪異,她隱隱覺出了一絲不對勁。
就在此時,一道蒼緩的聲音自門口傳來:“這裡發生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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