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章重鑄
馬車停在天工司門口, 蕭翀無視往來匠吏覆雜的目光,將幾乎半昏迷的南初抱回了澄心院。
行至院門口,他朝守衛吩咐道:“請軍醫。”足下忽而一頓, 又改了口,“還是去請孫公公帶來的醫官。”
守衛領命而去,蕭翀直接將人抱進了主屋。
他將南初輕手輕腳放在榻上,原以為她睡著, 可就在他小心翼翼抽離手臂, 試圖起身的剎那,袖口被一隻小手勾住了。力道很輕,卻帶著種執拗。
他見她終於睜開了眼,那雙眼睛又紅又腫, 卻又盈滿了祈求、懼怕、委屈, 還有些空茫,說不清的覆雜之色, 讓他心頭悶痛。
他握住了那隻手,放低了嗓音道:“我不走, 只是卸甲。”
那手鬆了。
他有些急地褪掉一身硬甲, 視線未離床上的人, 她呆呆望著帳頂, 好像神魂已去。這讓他想起大奉先寺那個雨夜,他設局讓她陷入絕境,待將她抱回來時, 她亦是這般模樣。當時不覺得什麼,此時他心頭竟泛起莫名澀意。
守衛提著藥箱,幾乎是扯了醫官過來。蕭翀讓他免了禮,先看病人。
那醫官收回搭脈的手, 面色凝重:“娘子是肝氣鬱結,並非一日之寒。鬱結之氣匯於期門穴,此穴位在胸脅,透過施針可以疏洩,但……”
醫官抬眼看向蕭翀,話未出口,意思已然明白,此穴位置,於禮不合。
蕭翀一時頓住。
南初自然也聽到了,她低低道:“不必了,我無大礙。”
聲音細細的,聽不出任何情緒。
蕭翀道:“除了針刺,可還有旁的法子?”
醫官道:“可改針太沖、行間等遠端穴,但力道輕緩而針效綿弱……還可以手代針,以特定方式推按……”
“好了,”蕭翀直接打斷,堅定道:“勞您施針吧,用最快最有效之法。”
似是解釋,又似為免去各自尷尬,蕭翀又補充,“戰場上為了活命,可不講這般虛禮。”
南初睫羽眨了幾下,沒有作聲。
醫官略一思量道:“若無女侍相助,下官可隔絹帕施針,但定位時需隔帕觸按,施針時需有人能固定娘子身形,以免驚針。”
“我來。”
蕭翀毫不猶豫道,說完去取汗巾,手在幾條巾子擦過,取了條未用過的素色軟緞,比他常用的汗巾更柔軟。之後行至榻前,見南初眼底潮意湧動,顯然是在強忍。他輕聲道:“閉上眼。”
南初睫羽輕顫,最終還是閉上了。隨即,便覺身上落下件東西,從下巴一直遮到腹部,罩住了整個前身。
蕭翀隔著帕子,找準她中衣側襟繫帶的位置,指尖觸及繫帶的結節,他手頓了一下,見她並無反應,這才輕輕扯開了最上面一根,之後將手指探入到汗巾下,將她胸前衣衫撥開了一條縫隙,方便等下醫官施針。
那隻握慣金戈的手,做這等事時,透著笨拙和小心,可他並未觸及她的肌膚,甚至未碰到她的小衣。可汗布之下,隨著他手指的動作,衣料的摩擦和挪動,兩個人全都感受分明。
南初睫羽頻眨,一滴淚順著眼角滑落,鑽進了鬢角的烏髮中。黑暗中,她腦中閃過昔日婢子為她更衣薰香,指尖拂過衣帶時,那般溫暖而熨帖。而眼下,只有隔著帕子的粗糲掌指……侍候與處置,只在一夕之間。
她說不清此刻的心緒,一時覺得自己沒用,一時又覺已然是個任人擺佈的死物,什麼都無需再認真。可心底深處,分明又燃著一星不甘的火苗,焚燒著眼下這份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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